第106章 旧藤甲

第106章 旧藤甲

二十年三月十三日。主部落。

沈铭揉着眉心,看着站在面前这个头发里还沾着草屑的小姑娘。

她站得很直,但眼神有点飘,是那种明明心虚但硬撑着不承认的飘。藤筐还背在背上,筐里的竹笋大概已经蔫了,但她没有放下来,仿佛那是个盾牌。

“莲,”沈铭说,没回头,“记得安排人送她回去。”

他顿了顿。

“安全送到。”

莲站在门口,点了点头。她没有问“她是谁”“怎么来的”“为什么要送”,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冬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冬寒被那道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

“我……”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

“你是从上游据点来的,”

沈铭打断她,语气不重。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由露统一带过来。时间也不对,预计四月一号出发,你三月十三就到了。”

他看着冬寒。

“九成九是自己跑出来的。”

冬寒把嘴闭上了。

沈铭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刚过来的莲一眼。

“交给你了。”

然后他出去了。

冬寒站在原地,看着门帘晃动。

莲走到她面前。

“饿了吗?”莲问。

冬寒愣了一下。

她以为会挨骂。至少会被说一顿。她准备了很久的辩解,关于探险、关于锻炼、关于“我已经不是小孩”,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用上。

“有一点。”她说。

莲点了点头。

“先吃饭。吃完再说。”

接下来的半个月,冬寒没有回上游据点。

莲没有赶她,只是差人传话报了平安。水和田也没有催她,让她住在自己的家中,每天早起帮水干活,帮田喂逐雨,偶尔去广场上看那些狗崽打闹。

但她每天都会做一件事:去找沈铭。

不是去烦他,是去“证明自己”。

第一天,她帮水把割好晒干的牧草全部搬到仓库,然后跑到沈铭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二天,她学会了用藤蔓编制绳索,虽然速率不快,但胜在牢固,然后跑到沈铭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沈铭每次看见她,都只是点点头,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

冬寒有点急。

但她也发现,沈铭从来不赶她走。

第十天,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了。

“神明大人,”她说,“我想去。”

沈铭正在整理那些写了标签的小陶罐,闻言抬起头。

“想去哪儿?”

“新据点。和您一起。”

沈铭看了她一会儿。

“你家人同意吗?”

冬寒顿了一下。

“……还没。”

沈铭低下头,继续整理陶罐。

冬寒站在原地,没有走。

过了很久,沈铭的声音从那些罐子后面传来:

“那就先去让你家人同意,不然会让他们担心的。”

冬寒回了上游据点。

回去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不是累,是在想。

想怎么让妈妈同意。

她想过很多办法,撒娇、耍赖、偷偷跑、绝食……

最后她决定,换个方式。

她找到冷。

“爸爸,”她说,“教我。”

冷正在修补一张旧渔网,闻言抬起头。

“教你什么?”

“自保的技巧。怎么不被野兽咬,怎么自己活下来。”

冷看着女儿。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儿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长相,是眼神。

以前那双眼睛里装的都是“我想玩”“我想要”“为什么不行”,现在那里面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

“好。”他说。

接下来的五天,冷教了她很多,怎么辨别野兽的足迹,怎么在夜间保持清醒,怎么用石片快速处理小伤口,怎么在遇到危险时以最短的时间爬上树,怎么快速制作一根长矛……

冬寒学得很认真,手上划了口子也不吭声,被虫子咬了也不叫。

冷看着,心里有点复杂。

最后一天,他说:

“你想好了?”

冬寒点了点头。

“你妈妈那边……”

“我去说。”

冬三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女儿,沉默了很长时间。

冬寒没有撒娇,没有耍赖,没有说“求求你了妈妈”。她只是跪着,眼睛看着地面,等着。

“……你知道路上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新据点什么都没有吗?”

“知道。”

“你知道可能会死吗?”

冬寒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冬三。

“妈妈,您和爸爸年轻的时候,比这危险多了。”

冬三愣住了。

“那时候没有神明,没有砖房,没有红薯粥,”冬寒继续说,“你们活下来了。”

她顿了顿。

“我也能的。”

冬三看着女儿。

很久。

然后她别过脸。

“……去问你爸有没有多余的藤甲,记得早起,不能不吃早餐。”

冬寒的眼睛亮了起来。

但她没有跳起来欢呼,她只是站起来,轻轻抱了冬三一下,然后转身跑出去了。

冬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晃动的门帘。

二十年四月一日。主部落广场。

二十三个人,站成三排。

沈铭站在队伍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年轻的,有中年的,有男的,有女的。有的背藤筐,有的扛工具,有的腰里别着石斧。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不同的东西——期待,紧张,兴奋,不安。

冬寒站在第三排最边上。

她穿着冷给她找的那件旧藤甲,有点大,但绑紧了也能穿。背上背的藤筐比她人还宽,里面装着红薯干、盐、还有一把冷特意给她磨的小石刀。

沈铭的目光扫过她,停了一秒。

冬寒挺了挺胸。

沈铭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收回目光,开口:

“出发。”

队伍先到了湖泊据点。

稍作休整,补充了一些干肉和薯干,然后继续向北。

一开始,冬寒还能认出走过的路,那些她前几天刚走过的、还算平整的路。但很快,路就没了。

不是“路变窄了”,是“根本没有路”。

脚下是杂草、碎石、枯枝、烂泥。一脚深一脚浅,每一步都要先试探,再落下,再试探下一步。

踩空了,就一个趔趄;踩实了,也不一定是好事,可能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往前冲。

冬寒的藤甲很快就被汗浸透了。

闷,重,勒得肩膀生疼,但是遇到危险时,可能可以救自己一命。

她背上的红薯干像一座山,每走一步都往下坠一点,坠得她腰都直不起来。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

也在喘,但没有抱怨。那些她不认识的男男女女,也都沉默地走着,偶尔有人停下来喝水,喝完继续走。

没有人叫苦。

冬寒咬了咬牙,继续走。

傍晚,队伍在一棵树边停下来过夜。

没有屋子,没有棚子,只有树。

大家围坐在几棵大树下,背靠着树干,挤在一起。中间生了一堆火,火光在夜色里跳动,照出一张张疲惫的脸。

冬寒靠着一棵树,把藤甲解下来,放在旁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好几个地方被虫子咬了,起了红疙瘩,痒得她想挠。但她没有挠,爸爸说过,越挠越痒,挠破了更麻烦。

她把目光从腿上移开,看向火堆。

有人在烤红薯,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已经靠着树干闭上了眼。

远处传来虫鸣,一阵一阵的。

冬寒忽然想起家里的床。

干燥的、软软的兽皮床。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这就是探险。

她想。

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四月五日左右。

队伍在一处河湾边停下来。

沈铭走在最前面,突然抬起手。

所有人都停下来。

沈铭站在一块高地上,往下看。那条河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冲出一片相对平坦的土地。河岸高出水面不少,即使涨水也淹不到。背后是一片缓坡,再往后是树林。前面视野开阔,能看见很远的地方。

“这里。”

他转过身,看着跟上来的队伍。

“莓,牛,你们两个先跟我走。”

两个青年人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到他旁边。

沈铭的目光扫过剩下的人,落在山树身上。

“山树,你留着。”

山树愣了一下。

“规划一下,”沈铭说,“记得安排人清路。”

山树点了点头。

沈铭没有再多说。他带着莓和牛,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剩下的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山树深吸一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二十个人。

“来,”他说,声音尽量放稳,“先看看这片地方。”

冬寒站在人群里,看着山树。

感觉他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可能大一点,但肯定没大多少。但他站在那里,二十个人都看着他,等他说话,而他一点都不害怕。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你们谁以前清过路?”

有三四个人举了手。

山树点了点头。

“好。你们几个,先沿着河往那边走,看看有没有好走的路的,先保证通往水源的路是安全的。”

那几个人领了任务,往河边去了。

山树转向剩下的人。

“其他人,先把背的东西放下来,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漏的、坏的。等他们回来,我们再定扎营的位置。”

冬寒看着他把人一个个派出去,一个个安排任务,心里有点愣。

明明没比自己大多少,懂的却好多。

沈铭带着莓和牛,走了大半天。

路上他不断停下来,指指点点。

“这个方向,翻过那个山坡,有一个小部落,四个人。”

“那条溪流边上,应该有几个流浪者,我上次见过。”

“往前走两天,还有一个大点的,七个人。”

莓和牛一路跟着,一路记。

傍晚的时候,他们遇到了第一个目标。

一个流浪者。

那人蹲在一棵树下,正啃着一根骨头。听见动静,他猛地站起来,握紧木棍,警惕地盯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沈铭没有停。

他直接走过去。

那人举起木棍,做出防御的姿势。

沈铭看了他一眼。

然后抬手——

一拳。

不重,但正好。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倒下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莓和牛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

沈铭甩了甩手。

“力道控制很重要,”他回头,对两人说,“这是为什么我亲自动手的原因。太用力了,会给打傻。要力度刚刚好。”

他顿了顿。

“懵逼不伤脑。”

第二天,沈铭带着莓和牛,又收拢了三个流浪者。

第三天,四个。

第四天,一个小部落,七个人,全部“归顺”。

每个过程都差不多:沈铭先出面,用他那种“懵逼不伤脑”的方式让最刺头的安静下来,然后莓和牛上去,把所有人用藤蔓绑起来,串成一串,往回带。

冬寒第一次看见那些被绑回来的野人时,愣住了。

那些人的毛发乱得像一蓬枯草,结成一块一块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们身上爬着虫子,大的小的,爬来爬去,他们好像没有感觉。

她忽然不想承认,自己和他们是同一物种。

她往后退了一步。

山树走到她旁边。

“为什么要给他们绑起来?”冬寒问。

山树看了她一眼。

“他们是没有经过神明开导的野人,”他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道德观念,没有语言,和我们有很大区别。”

他顿了顿。

“但是在神明眼中,我们是平等的。”

冬寒愣了一下。

平等?

她看了看那些被绑着、满身虫子的野人,又看了看山树。

“所以我们要带给他们语言,”山树继续说,“带给他们文明,教育他们遵纪守法,让他们从野兽变成人。”

他转过头,看着冬寒。

“对于他们来说,就连杀人都是很正常的事。所以一定要小心,离远一些。”

冬寒点了点头,哪怕山树不说,自己也绝对不会靠近的,太脏了。

她忽然觉得,山树懂的,真的很多。

那些野人被绑在几棵树上,围着火堆坐着。

没有人给他们松绑,也没有人给他们吃的。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有的挣扎,有的安静,有的用那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冬寒远远地看着他们。

“先教他们怎么说话,”山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有教育经验吗?”

冬寒愣了一下。

“我……教过小孩认字。”

山树点了点头。

“教野人和教小孩不一样。”

他指着那些野人。

“要先饿,饿着他们。有人能说出汉字了,再给他们吃的。他们如果能吃饱,就不会学了。”

冬寒皱起眉头。

“不会饿坏吗?”

山树摇了摇头。

“不用担心。他们耐饿。”

冬寒看着那些野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嫌弃,但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她忽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很久以前,在神明来之前,他们也是这样的。没有衣服,没有火,没有规矩,每天都在饿,每天都在怕,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下一个冬天。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们就感谢神明的恩赐吧。”

山树听见了。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哦,对了。如果有人实在不听话,可以找我。”

冬寒转过头。

山树站在那里,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对于那种实在不听话的,”他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武力比语言更能说服人。”

冬寒看着他的侧脸。

明明没比自己大多少。

但那一刻,她觉得他很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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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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