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揭榜
三十一年五月五日。二号据点。
周鱼是从田里跑回来的。
她本来在帮妈妈拔草,忽然想起该给猪喂食了。
那只猪是他们家的大宝贝,大哥周山从学校回来后,用爸爸赚的钱买的猪仔,养了半年,现在已经长得圆滚滚的。
她推开猪圈的门。
然后她愣住了。
猪躺在圈里,一动不动。
周鱼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推了推。
没有反应。
她又推了推,用力推了推。
猪还是不动。
周鱼慌了,她开始拍打猪的身体,一边拍一边喊:
“醒醒——醒醒啊——!”
猪没有醒。
它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张,身体已经凉了。
周鱼坐在猪圈里,眼泪哗地流下来。
周山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学校的食堂里吃饭。
来报信的是傻鸟,现在他开发了新业务,捎话,十句话一文钱
“周山,你家的猪死了。”
周山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他请了假,回了家。
他到家的时候,猪已经成了熏肉。
妈妈和妹妹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爸爸不在家,还在矿区,要年底才能回来。
周山蹲下来,看着那些熏肉。
它死了。
死猪没人要,只能自己吃。
他用学校教的方法养的,定时喂食,定时清理,保持卫生,观察粪便,注意食欲。,以为万无一失。
官家的猪就是这么养的,官家的猪就没事。
他的猪为什么会死?
他不明白。
周山回到学校。
他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旁边的同学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不想说。
但他最好的朋友,那个从一号据点来的、父亲是军人的同学,还是知道了。
课间的时候,那人把他拉到一边。
“你家的猪,八成被人毒死的。”
周山愣住了。
“毒死的?”
“对啊。见不得你们家好呗。”
周山皱起眉头。
“我们家跟别人家又没啥仇怨,为啥要毒我们家的猪啊?”
同学叹了口气。
“你家不晓得很正常,听我爸说,以前吃大锅饭的时候,有人想吃猪肉,就给猪圈的食槽里下毒,毒死了好多头。”
周山瞪大眼睛。
“这人怎么这么坏呀?”
“谁知道呢。”同学耸了耸肩,“又找不出来是谁。路过猪圈的人那么多,指不定谁丢了一把毒草下去。报官也没法子找,又不是死了人。”
周山沉默了。
同学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说,养猪得雇个人一直盯着才行。”
“那成本不太高了?”
“多养几头,成本不就下去了?”
周山想了想。
多养几头,那就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地,更多的人手。
他家的条件,做不到。
养猪致富的路,断了。
但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晚上,周山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养猪不行,那做什么?
如果正常做工,做一辈子都攒不下钱来。
他想起爸爸,爸爸在矿区干了大半年,赚了将近四百文。
但那是在拼命,每天在又黑又闷的矿洞里挥镐,随时可能塌方,随时可能死。
他不想那样。
但他想赚钱,赚大钱。
从哪里搞钱呢?
第二天,他去找那个同学。
“你说,我买别人家的地,然后再租给别人家种,怎么样?”
同学看了他一眼。
“谁那么傻?有地不好好种,非要卖了。”
“如果有呢?肯定有人会急需用钱的。”
同学想了想。
“那肯定可以啊,就是种那么多的粮食,不也只能卖给官家?别忘记,粮食不让私自买卖。”
周山愣了一下。
对,粮食只能卖给官府,这是神明定的规矩。
“而且你哪来那么多钱?”同学问。
周山挠了挠头。
“也是哦,还是得先有钱才行。”
同学笑了。
“你想搞钱,我教你一个。”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官家不是有悬赏吗?上面那么多条任务,随便完成几条,不就有钱了?”
周山眼睛亮了。
“有道理!放学我看看去!”
放学后,周山跑到主部落广场边上的那块大木板前面。
木板上钉着几十张纸,每一张上都写着悬赏任务,有的画着图,有的只有字,有的图字结合。
周山一张张看过去。
第一张,价格最高。
“造桥:设计一份可在指定河段架设的桥梁图纸。悬赏金额:三千七百文。”
周山的眼睛瞪大了。
三千七百文。
他爸爸在矿区干一年,不吃不喝,也就六百多文。
三千七百文,够他爸爸干六年。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价格越高,困难程度肯定也越高。
他仔细看那张悬赏令上的图。画着一条河,河上面有几根柱子,柱子上面架着木板,木板上面可以走人走车。
桥墩,桥梁,桥架。
他想起学校老师讲过:水里有鳄鱼。
如果在河里打柱子,鳄鱼会不会来咬人?
他摇了摇头。
有点难,换一个。
第二张。
“活捉鸟类:活捉任何体型大于鸽子之鸟类,每只悬赏金额:五十至二百文不等。特别注明:傻鸟除外。”
周山挠了挠头。
会飞的东西,怎么抓?
用网?用陷阱?用食物诱捕?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来。
有点难,换一个。
第三张。
“农业改良:同面积土地红薯产量增长10%。悬赏金额:五百文。”
周山看着这张,想了很久。
老师讲过,神明用“杂交”的方法让作物变得更好。把两株长势好的红薯互相授粉,下一代就有可能更好。
但那要很久。
一年两年,可能都看不到结果。
太久了,换一个。
他一张张看下去,造桥,捕鸟,改良作物,勘探地形,寻找矿藏,设计工具……
每一张都很难。
周山靠在木板边上,有点泄气。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不对啊,我可以和别人一起做啊。”
他重新站起来,盯着那张价格最高的造桥悬赏。
三千七百文,如果五个人一起做,每人能分七百四十文。
十个人一起做,每人能分三百七十文,还是比爸爸一个月的工资高。
他越想越兴奋。
但很快,他又想到另一个问题:怎么说服别人和他一起做?
理由肯定不能是“我想赚钱”,太自私了,没人会跟。
得想一个好一点的口号。
他站在木板前面,想了很久。
三十一年五月六日。始源中学。
下午的课结束了,神明大人刚刚离开教室,他今天来讲了一堂物理课,讲什么“力的分解”,大部分人听得云里雾里。
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
周山忽然站起来。
“等一等!”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
周山的手心在出汗,背后也出汗,但他不能退缩。
“等一等,”他又说了一遍,“我有事情要宣布。”
大家好奇地看着他。
“什么事啊?”
“快说快说,饿死了,要去吃饭。”
周山深吸一口气。
“我认为,”他说,“神明传授我们知识,肯定是为了让我们做出贡献。”
底下有人回应:
“那不是废话嘛。”
有人笑了。
周山的背后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
但事已至此。
要么社死,要么功成。
他继续说:
“但是,我们现在一点贡献都没有。我们男同胞都快能结婚了,女同胞也都十三四岁了。本来都可以是下田干活的年龄了。但是我们家人却选择花钱让我们继续上学。”
有人开始认真听。
“那咋了?”有人问,“我们都还没有学完呢。”
周山摇摇头。
“谁说一定要学完才能做贡献了?我们父母不也没有上过学?他们就能做事。我们就不行吗?”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山趁热打铁:
“那你说,我们能做啥嘛?”
周山深吸一口气。
成败在此一举。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那是一张地图,主部落到十号据点的路线图。
“你们看。”他把地图举起来,让大家都能看见,“这是从我们现在的主部落,到十号据点的路线。”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线移动。
“为什么我们的路线要绕这么一大圈?从我们这里去十号据点,要花费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有人回答:“那不是因为有河嘛。要绕过河,当然久。”
“对。”周山点点头,“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
“但是,为什么不能在河上面架个桥?架个神明口中描述的那种桥?”
有人摇头。
“肯定是因为做不到啊。要不然为什么没人去做?”
周山看着他。
“如果做不到,神明大人为什么知道有桥这种东西呢?”
那人愣了一下。
“因为……他是神啊。”
“但是,”周山的声音越来越稳,“他说的所有东西,我们都能验证,并且能做到。不是吗?”
他看向人群。
“就像相同高度的东西落在地面上的时间是相同的,我们不是试验过了吗?”
有人点头。
周山继续说:
“所以,桥肯定也是我们能做到的。”
他把地图举得更高。
“如果我们能在这里架一座桥,从我们这里到十号据点的距离,能缩短到二十天。”
他扫视着人群。
“如果放假两个月,那么家住在十号据点的人,也可以回家了。”
有人眼睛亮了。
“而且,”周山越说越兴奋,“那些驱赶牛车的老者,每一次运送物资所需要的时间,也能大大缩短。这样子他们也能多些休息的时间,不用一刻不停地来回运输了。”
“还有——”
他顿了顿。
“如果十号据点有什么很有用的东西,或者很好吃的东西,他们也可以很快地运送过来,献给神明。”
他放下地图,看着大家。
“所以说,百利无一害。”
“有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
“——设计一张桥梁的图纸?”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举手。
“我!”
又有人举手。
“我!”
“我也来!”
周山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举起的手。
他忽然想起昨天,蹲在猪圈旁边的自己。
猪死,发财梦断了,他觉得天都塌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面前是一群愿意和他一起造桥的人。
他不知道桥能不能造成,不知道那三千七百文能不能拿到。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就算拿不到钱,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笑了。
“好。”他说,“明天放学,我们商量怎么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