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粉条
三十一年五月十七日,湖畔据点。
太阳已经偏西了,但田里的人还没散。
雨田靠在紫越莓藤栏下面,眯着眼睛看天。
藤栏上挂满了绿色的果子,一串一串的,在风里轻轻晃。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死田——!”
远处传来一声喊。
雨田没动。
“别偷懒了——!再不收红薯,到时候在地里面发芽了——!”
雨田叹了口气。
他慢吞吞地站起来,从藤栏上拎起那把甩在一边的锄头,往田里走。
“来了来了,”他拖长了声音,“你别催嘛。”
走到田边,他老婆已经等在那里了。
“你怎么这么懒啊?”老婆叉着腰,嗓门不小,“看看别人家里面,都是努力赚钱,种地。就你这么懒。跟了你真是倒大霉了。”
雨田挥了一锄头。
“种田能赚几个钱嘛。”他说。
“那也没见你出去打工啊。”花树跟在他后面,“我听月家说,十号据点那边工作工资老高了。你咋不去呀?”
“哎呦喂。”雨田又挥了一锄头,“我能不知道吗?那不是累死个人?你也不看看隔壁树家。他家男的不就去那边工作,然后下矿死掉了。”
老婆愣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开口了。
“又怕苦,又怕累的。几时家里能添一些新物件哦?”
“早晚的事嘛。”雨田说。
“早晚个鬼。”老婆的声音又高起来,“每天就干些清扫猪圈、帮官家地拔草的活计。一年到头攒不下来几个铜板。”
雨田没有回话。
他只是闷着头,一锄头一锄头地挖。
红薯从土里翻出来,红的,大的,圆滚滚的。他弯腰捡起来,扔进旁边的藤筐里。
“也是服了你。”老婆还在说,“一天天的,也不想点搞钱的法子。看看别人家,又是捕鱼又是制粉的。就我们家里面,啥额外的事不做。”
“那你去做呗。”雨田头也不抬,“又没人拦着你。”
“嘿——!”
老婆被他噎住了。
但很快她又找到了新的话头。
“你咋不看看别人家,都是怎么得到的工具?人家一个鱼笼,就顶你一顿饭了。”
“那自己做呗。”雨田说。
“你给钱买竹子啊?”老婆的声音更大了,“说的好像竹子就买得起了一样。”
雨田没接话。
他继续挖。
太阳又往西边挪了一点。田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锄头声,偶尔有人喊一嗓子,混成一片。
无聊的时光,就在这一句句的吵闹中,慢慢过去了。
红薯收完了。
雨田和老婆一人挑着两筐,往称重的地方走。
队伍排得不短。前面有十几个人,都背着筐,等着过秤。
有人蹲着下棋,有人站着聊天,有人蹲累了干脆坐在地上。
雨田把筐放下,靠在墙上。
旁边一个人凑过来。
“今天多少斤?”
雨田看了一眼自家的筐。
“估摸着两百来斤吧。”
那人点了点头。
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雨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一百七十六斤。”
称重的人取出来几个,给到了雨田手上,把剩下红薯倒进大筐里,然后从旁边的盒子里拿出铜钱,一枚一枚地数。
“一百七十斤,合一十七文钱。拿好了。”
雨田接过铜钱,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臭臭的。
铜臭味,但闻着舒服。
他把铜钱揣进怀里,那一瞬间,手臂的酸胀、肩膀的疼痛,好像都轻了一点。
就在这时候,一只大鸟从天上飞过。
它飞得很低,翅膀展开,投下一片阴影,从人群头顶掠过。然后它伸出爪子,一把抓住秤上那枚砝码,扬长而去。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但称重的人头也没抬。
他从身后的房屋里又拿出一枚砝码,放在秤上。
“一百九十二斤。”
下一户走上去。
雨田旁边那个略小的男子凑过来。
“雨田,你说傻鸟他工资多少?”
雨田看了他一眼。
“我哪里知道啊。”他说,“也就神明大人知道了。反正肯定比我们高。”
他用拇指摩挲着怀里的铜钱。
“要不然,怎么能做到吃几颗果干就撒一文钱?”
那人挠了挠头。
“你说,傻鸟的钱会放在哪里?”
雨田的眉头皱起来。
“诶,草灰。”他的声音沉了一点,“你别做傻事嗷。别忘记,傻鸟也是众生的一员,也受法律保护的。到时候,军人给你抓了,扔矿场挖矿可别哭。”
草灰赶紧摆手。
“哎呀,就只是说说,又不是真的想动。”
雨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一百九十二斤。”称重的人又喊了一声。
雨田抬起头,看见自家的筐又上去了。
他愣了一下,老婆还在那边排队?刚才不是称过了吗?
然后他想起来,他家有两块地,刚才是北边那块,现在这是南边那块。
“一百九十斤,合十九文钱。”
花树接过铜钱,朝他走过来。
“走吧。”她说。
雨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对着草灰挥了挥手。
“嘿,我钱也拿到了。一起回去咯?”
草灰从人群里挤出来,跟在他旁边,花树倒也不想凑合,沿着另一条路回去了。
两人沿着那条石子路往回走。
“话说,”草灰忽然开口,“其他据点会是什么样的?”
雨田愣了一下。
“我哪里知道。”他说,“我又没去过。”
他想了想。
“不过,你可以花钱问傻鸟。它什么都知道。”
草灰撇了撇嘴。
“那太贵了。”
他顿了顿。
“等收获季过了,我打算出去走走。”
“外出打工?”
“没。就是出去看看。”
雨田看了他一眼。
“那你妻子不说你?”
草灰笑了。
“哎呀,说着呗。说不定我这一趟还能找到个好差事。”
雨田也笑了。
“哈哈。如果能找到,那可要带带我。”
“一定一定。”
两人走了一段,路过一户人家门口。
那户人家的院子里,正飘出一股味道。不是做饭的香味,是一种淡淡的、有点熟悉的味道。
雨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草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木家。”
院子里晒着粉条,一根根的,黄澄澄的,在架子上一排排挂着。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轻轻晃动,像某种奇怪的帘子。
“淀粉味。”草灰吸了吸鼻子,“他们家在做粉。”
他看着雨田。
“怎么?打算买点粉吃?两文钱三斤,可不便宜嘞。”
他拍了拍雨田的肩膀,笑着打趣。
“总比官家的便宜些。”雨田说,“官家一文钱一斤,两文钱才两斤。”
草灰愣了一下。
“也是哦。”
他看着雨田。
“怎么?你真想买?”
雨田想了想。
“刚卖了收成,总得犒劳一下自己啊。”
草灰笑了。
“不怕被骂?”
“该骂骂,该吃吃嘛。”
雨田走过去,敲了敲门。
木家的人出来,接过铜钱,给他称了三斤粉条。用草绳捆着,递给他。
雨田接过来,拿在手里。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盯着那捆粉条看。
晶莹剔透的。在夕阳的光里,泛着微微的亮。比官家的粉条还细,还匀,还透。
“简直和官家的差不多。”他小声念叨,“不对,比官家的还好些。”
他忽然停下脚步。
比官家的好,还比官家便宜。
那谁还买官家的?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声。
“我是不是可以,把这个当官家的卖?”
自己都觉得好笑,怎么可能?这里谁不知道木家粉做得厉害?
那……
其他地方呢?
他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
那边是一号据点。再往北,是二号,三号,四号……一直到十号。
那些地方的人,认识木家吗?
知道木家粉长什么样吗?
能分辨出哪是官家的,哪是木家的吗?
雨田的呼吸忽然快了一点。
如果能行……
来钱可就快多了。
他把那捆粉条抱紧,加快了脚步。
夕阳已经落到山后面了,天边只剩下一片橙红色的光,照在那些晒着粉条的架子上,照在那条石子路上,照在他抱着的粉条上。
他走得很急。
草灰在后面喊他,他没听见。
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念头。
其他据点的人,不知道木家的人。
那些粉条,比官家的好,比官家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