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实地考察
时光荏苒。
当初那群在田埂边上争论不休的学子,如今已融入了社会的方方面面。
他们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散,落在不同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有的成为了老师。
比如那个提出“冬天修桥”的小胖子,丘树。
他现在站在始源中学的讲台上,面对着一群比他当年还小的孩子,讲着浮力、重力、那些他自己当年也听得云里雾里的公式。
孩子们听不懂的时候,他会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圈圈,就像当年神明教他们的那样。
有的回了家乡。
比如山光,他回到了十号据点,跟在父亲山树身边,学习如何管理一个聚居地。
父亲老了,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还是像一棵树。
山光看着父亲处理纠纷、分配物资、调解矛盾,一点一点地记在心里。
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些事要轮到他来做。
但也有的,依旧在和造桥死磕。
“牛力,你是真的牛。”
周山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腿还在抖,停不下来。刚才那头狼扑过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牛力站在旁边,挠了挠头。
他脚下躺着一头狼,已经不动了,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着,是被活活拧断的。
石天蹲在几步开外,用树枝戳了戳那头狼。狼没有反应。她的手指还在抖,但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死了。”她说。
牛力点了点头,开始动手肢解。
狼肉远没有猪肉好吃,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但现在,为了寻找一个合适的建桥地,他们离最近的聚居点已经走了五天,这头狼,可不能浪费。
远处,放风的光大和光二也靠了过来。
他们三人,都是受命来保护周山和石天的。军队派出来的,身手最好的一批。刚才那头狼冲出来的时候,牛力一个人就冲上去了。光大和光二甚至没来得及动手。
周山看着牛力,忽然觉得有点惭愧。
他们是来保护自己的,自己吓得腿软,人家已经把狼宰了。
“要不先休整一下,”牛力抬起头,“然后再继续出发?”
周山和石天齐刷刷地点头。
篝火升起来,狼肉架在火上烤,油脂滴落,炸起一蓬蓬火星。
香气飘散开来,混着树林里的草木味,有一种说不出的野性。
他们大口咬着狼肉。
像是在发泄刚才被吓到的窝囊。
周山嚼着肉,脑子里却在想这些天的发现。
实地考察,和纸上谈兵完全不一样。
以前在学校里,他们对着水渠做实验,觉得造桥很简单。
找一处又窄水流又平缓的地方,打桩,铺板,完事。
现在他们知道了,又窄水流又平缓的地方,根本不存在。
越是狭窄的地方,水流越是湍急。他们亲眼见过,一根手臂粗的木棍扔下去,眨眼间就被水流吞没,连个影都看不见。
还有鳄鱼。
但鳄鱼也不是到处都有。有的河段没有,有的河段有。
规律似乎是,湍急河道的上游,鳄鱼上不来,因为鳄鱼游不过去。
所以,建桥要么是在两岸的高点之间,用绳索和木板架一座悬桥。
要么,在湍急口的上游寻一个合适的地段,起一座拱桥。
但拱桥需要打桩,打桩需要水浅,水浅的地方又往往太窄太急。
这是个死循环。
周山把最后一块狼肉啃完,擦了擦手。
明天,继续走。
隔日,一行五人再度启程。
太阳刚升起来,露水还没干。他们沿着河岸往上走,穿过一片又一片树林,翻过一个又一个小山坡。
走了一段路,周山忽然停下来。
“这里。”
他指着面前一片平静的水面。
“这里再测量一遍吧。看看水深会不会浅一点?”
三名军人闻言,开始动手。
青铜斧挥舞起来,几下就放倒了一棵大腿粗的树。
削去枝叶,截成合适的长度。
三人合作,用藤蔓捆绑,不到半个时辰,一个简陋的木筏就入了水。
石天和周山把背筐放下。
筐里是他们最宝贵的东西,记录着数据的纸张。上面画满了河段的地形、水深、流速,这些纸绝对不能弄湿。
他们把筐抱在怀里,在两名军人的陪伴下,上了木筏。
光二留在岸上,守着剩下的行李。
木筏慢慢往河对岸划去。
石天和周山各伸出一根竹竿,探入水中。
竹竿长四米,这是目前打地桩能用的极限长度,如果水深超过四米,就必须想别的办法。
竹竿往下探。
一米。
两米。
三米。
四米——
竹竿没入水中,还没探到底。
石天叹了口气。
“不行。还是太深了。”
周山没说话,他看着那根只剩一个头露在水面的竹竿,沉默了很久。
划到对岸,他们把木筏拖上岸。
然后四个人一起,拖着木筏往上游走。
走了一段,停下来。下水,再划回对岸。测量,记录,叹气。
然后继续往上走。
一天又一天。
当他们重新回到主部落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半年。
周山和石天站在沈铭面前,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纸张。
石天开口,把这些日子的发现一条一条说出来。
“沈铭大人,这一段是最好的。”
她指着纸上画着的一个位置。
“中心水深大概六米。虽然难打木桩,但是我们可以把中间的地方拱起来。”
沈铭点了点头。
“边上的木桩延伸过去,在中心内部填入石头。”
石天继续说。
“在外部,用藤筐装满石头再填进去。石头沉底之后,很难被水流冲动。”
她抬起头。
“并且,我们可以从岸边挖一些贴在石头上的贝类,混在藤筐里面。”
沈铭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些贝类和石头粘得非常非常紧。”石天说,“你看——”
她拿起一块石头,上面粘着一小节指头大小的贝类。
“这么小一个,能粘住拳头大的石头。”
她把石头翻过来,让沈铭看那些紧紧吸附在上面的贝类。
“它们吃的是些食物残渣。我们只需要经常倒些肉汤下去,它们就会把桥墩粘得死死的。”
她顿了顿。
“哪怕是雨季,它们也可以牢牢吸附在石头上面。我们观察过的。”
沈铭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
周山。石天。还有在外面守着的牛力、光大、光二。
他们用了半年时间,在野外风餐露宿,和狼搏斗,和鳄鱼周旋,无数次失望,无数次重来。
现在,他们带着一个可行的方案回来了。
沈铭笑了。
“那就按你们的方案开始动手吧。”
他看着他们。
“开扩新据点的事情,可以往后面推推。”
他顿了顿。
“按你们的想法去做,用你们的想法,去改变这个世界。”
隔了几日,一则消息在各个据点传开。
“三号据点上游要造桥——需要工人——一月五十五文——一月五十五文——”
傻鸟的声音从天上落下来,一遍又一遍,飞过每一个聚居点。
有人抓耳挠腮。
桥是什么东西?
有人动身出发。
能赚钱,就是好东西。
有人眼冒精光。
边上一定会汇聚很多人。他们累了,饿了,就会想吃东西。
这是个机会。
三十五年四月十二日。三号据点上游。
第一艘木筏拉着绳子,打下了第一个木桩。
木桩入水,溅起一片水花。绳子绷紧,木筏稳住。岸上的人开始欢呼。
造桥,正式开工了。
与此同时,各地据点里,那些正在休息的军人又一次被傻鸟吵醒。
“加强巡逻——加强巡逻——许多壮年劳动力外出——剩下的容易成为不稳定因素——”
军人揉着眼睛爬起来,骂骂咧咧地穿上藤甲。
但没有人敢不听。
傻鸟是神明的信使。它的话,就是神明的意思。
远处,十号据点。
周全站在矿区门口,看着远处的罪犯矿区。
那里好像多了几个人。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看。
是多了。
但他摇了摇头。
不用管那么多,做好手里的事就行。
他转身,往矿洞里走。
洞里很黑,很闷。镐头砸在矿石上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挥起镐,一下,一下。
心里想着的,是家里那几封信,是儿子写来的那些清晰的字迹。
是那个问题:爸,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他想。
等桥建好了,等铜矿运出去了,等一切都更好了。
他就回去。
他继续挥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