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修史

第15章 修史

三十四年五月七日。主部落。

离别只是一面。

而你,永远不知道那一面何时到来。

给莲送行的人并不多,两名记得她好的学生,站在人群里,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冬寒站在最前面,咬着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还有沈铭。

只有这些了。

一切从简,与常人并无不同。

莲生前说过,不要麻烦别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沈铭当时没当回事,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个简简单单的土坑,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不需要太多人记得。

记得的人,自然会记得。

沈铭摇了摇头。

该来的,总归会来,他对此无能为力,只能接受。

站在莲养老特批的那间房屋门口,他摇晃着脑袋。

这间屋子是当年专门给她建的,不大,但位置好,安静,离田地不远,又不会太吵。

她在这里住了好几年,每天晒太阳,摇椅子,看星星。

傻鸟从天空中掠过。

它飞得很低,翅膀几乎擦着屋顶,但它没有停留,只是看了沈铭一眼,然后继续往前飞。

对傻鸟来说,这无非是司空见惯之事。

人类,就是如此短寿的物种。

它活了那么多年,见过太多太多的离别。

如果他每见到一名旧友的逝去就要停下伤心,那他也不用飞翔了。

安静的落在地面上,缅怀到死都缅怀不完。

但对于沈铭而言,虽然已不是新鲜事,但内心的阵痛依然明显。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屋内既整洁又简单。

没有什么特殊的装饰,一张床,一把摇椅,一张桌子,几个陶罐。

墙上挂着一件旧衣服,是她年轻时穿过的。

窗台上摆着几个小陶偶,有鸟,有逐雨,有小人,有蝴蝶。

应该都是她自己做的,歪歪扭扭的,但很可爱。

沈铭一件件地看过去。

他不知道这些东西该怎么处理,莲没有后人,那些学生虽然记得她的好,但毕竟不是亲人。

他走到桌子旁边,打开一个陶罐。

里面是一叠纸。

厚厚的一沓,用草绳捆着,整整齐齐。

沈铭愣了一下。

“这是……莲写的书?”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估计和棘写的那本《神谕》一样,无非是一些赞颂自己、将自己捧上神位的话语。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那叠纸取出来。

解开草绳。

最上面一张,写着日期。

“三十三年四月十三日。”

沈铭愣住了。

三十三年?

那是……去年?

他往下看。

“傻鸟又带着他的瓷像来找我炫耀了。我叮嘱他小心一些,找个地方放好,不要给摔了。他不在意,看来早晚会摔碎的。我很期待他摔碎之后的神情,怕不是当天送信都要涨价。”

沈铭恍然。

这并不是他想象中的书籍。

这是莲自己写的日记。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傻鸟那家伙,确实整天叼着那个小瓷像到处飞,见人就炫耀。莲居然在日记里记这个,还等着看它摔碎。

他又翻到前面一张。

“三十三年四月九日。”

“冬寒又跑过来了。所有事情堆在她身上还是有些勉强,需要我经常帮着处理一下。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啊。”

沈铭看着这一小句话,嘴里念念有词。

“我说怎么有时候感觉内容的字迹那么熟悉?原来冬寒还是没有听话,又跑过来麻烦退休人员。”

但很快,他又瞟见了几行小字,写在页脚的位置。

“沈铭看到这里的时候不要生气,是我说她忙不过来可以找我的。如果要罚,罚我就好了。”

沈铭怔住了。

他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罚你……”

他的声音有些哑。

“倒是先活过来啊。”

他顿了顿。

“……先活过来啊。”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纸张吹得轻轻响。

沈铭继续翻。

一张一张。

“二十五年三月十六日。”

“沈铭烧了一只蝴蝶送给我,我很开心。今天骨发现,用砸碎的兔子大腿棒砸裂形成的骨片更容易制成骨针。”

沈铭看着这一节,愣住了。

一只蝴蝶?

他烧的?

他努力回忆。二十五年……那是九年前,九年前的小事情,他几乎想不起来了。

但他记得自己好像确实烧过一些小东西,送给一些人,送给谁了?送给什么了?

他想不起来。

原来那个丑丑的蝴蝶,是自己送的。

“为什么我没有印象呢?”

他拍打着大脑,用力地回想,但那些记忆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楚。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我爸我妈长什么样子来着……”

他愣住了。

他努力回想,父亲的脸,母亲的脸。

那些他曾经无比熟悉的面孔,现在竟然变得模糊不清了。

他能想起他们的声音,想起他们说过的话,想起那些和他一起度过的日子——

但脸呢?

脸长什么样子?

他想不起来了。

他站在原地,呆住了。

“不对。”他对自己说,“假如两边世界时间流逝比例是1:1,我弟孩子应该都和我穿越差不多大了。”

三十四年。

他穿越过来三十四年了。

那边也过了三十四年。

父母还在吗?弟弟还在吗?那些他曾经认识的人,还在吗?

他不知道。

他怔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叠纸。

人类的记忆,还是太过于脆弱了。

人脑会不断美化过往,还会不断遗忘痛苦。

那些他不愿意想起的事,慢慢地就真的想不起来了。

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忘记的人,慢慢地就真的模糊了。

他低下头,继续翻那些日记。

莲似乎早就预见到他会看这些,每隔几页,就会有一行小字,像在和他说话。

“沈铭,你今天又熬夜了,我看见你屋里的灯亮到很晚。”

“沈铭,冬寒那丫头其实很怕你,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别那么凶?”

“沈铭,你还记得第一次教我算数的时候吗?你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画圈圈。我那时候觉得你像个傻子。”

“沈铭,谢谢你。”

沈铭翻着翻着,眼眶有些发酸。

他抬头看窗外,天已经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一夜如瞬。

第二天清晨,冬寒来送水。

她推开沈铭的房门,发现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叠日记。

“沈铭?”她愣了一下,“你今天起那么早?”

沈铭抬起头。

他的眼睛有些红,但神情很平静。

“冬寒,”他说,“帮我取些纸张。”

冬寒愣了一下。

“纸张?”

“对。我也应该写写日记了。”

冬寒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神明总是这样,做事毫无规划,但总能有所收获,这是她这些年学会的道理。

她转身去取纸。

沈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又开口。

“不对。”

冬寒停下来,回头看他。

“个人的记录叫日记。”沈铭说,“文明的记录……”

他顿了顿。

“叫它史书吧。”

冬寒眨了眨眼。

沈铭看着她。

“你也要写的哦。”他说,“不然光我一个人的视角太过片面了。哈哈。”

冬寒愣了一下。

然后她苦闷着一张脸。

每天要做的事情,又加了一件。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转身,继续去取纸。

沈铭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好。照在那叠日记上,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照在莲写的那行小字上——“谢谢你”。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行字。

然后他拿起笔。

在一张新纸上,写下第一句。

“三十四年五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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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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