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莲的一生

第14章 莲的一生

莲

她的诞生,始于一场原始的结合。

没有名字,没有祝福,甚至没有人记得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在那个人与兽的界限尚且模糊的年代,繁衍只是生存的一种手段。

用身体换取食物,用生育换取庇护,这并不丑恶,这是原始的必然。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

记事起,带给自己食物的是棘,每天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几颗浆果,一小把嫩芽,有时候运气好,还能带回半根不知什么动物吃剩的骨头。

棘会把食物分成三份,中间的那份给露,最小那份给她,最大的那份,其实也没多大,留给明天。

照料自己的是露,自己只会跟在她后面跑,饿了就哭,困了就睡。

她不知道露是谁的孩子,也不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

在那个年代,活着的人就是亲人。

她的前半生平平无奇。

与这个时代的所有人相同,没有波澜壮阔的冒险,只有饥寒交迫的窘境。

冬天来的时候,她们挤在树枝上,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夏天来的时候,她们躲在大树下,靠树叶遮挡蚊虫。

雨水从头顶滴落,虱虫在身上爬行,饥饿在肚子里翻搅。

没有春风得意的豪情,只有秋风萧瑟的悲戚。

她们不过是生存在生死边缘的一群会褪毛的猴子。

然而,莲却从不因此愤愤不平。

因为所有人的头顶,都是同一片星空。

那时候的夜晚很长,饿着肚子睡不着,所有人就躺在树枝上,不断地磨蹭后背,抓挠手臂,试图让疲惫的身体骗过饥饿的胃。

没有人说话,因为说话浪费力气。

只有莲,总是仰着头,看着那些闪烁的亮点。

“那些亮点上,”她想,“会不会有一些很小很小的同伴呢?”

她伸手,试图抓握。

只有一缕星光穿透指缝,照入她的眼中。

她瞻仰星空。

星空拂拭她。

但这无法解决迫在眉睫的生存问题。

她大了一些,要一同外出采集食物了。

棘带着她,教她分辨哪些浆果能吃,哪些有毒。

教她如何在石缝里找虫子,如何在树根下挖块茎。

她学得很慢,不是因为笨,是因为她总会被别的东西带走注意力。

一朵水花。

一片落叶。

一只飞过的鸟。

有一天,棘问她今天找到了什么。

“我找到了一片浆果,”她说,“在那里吃了两天。”

她在说谎。

如果真的能找到那么多的浆果,她一定会带回来。但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为什么出去一整天,只带回那么一点点。

棘没有戳穿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明天再去。”

莲低下头,脸红红的,但黑暗中谁也看不见。

她发育了。

“成年”了。

这意味着她将踏上所有前人走过的路,和流浪的男性结合,繁衍后代,让种群延续下去。

没有人能说错,更不存在反对,这是生物最原始的铁律。

那天,棘把她叫到一边,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明天该你出去找食物了”。

莲点了点头。

她没有哭,没有反抗没有觉得委屈。

这就是命。

改变命运的那一天,来得毫无征兆。

狗带回来一个消息:他发现了一个同类。

一个长毛比较晚的同类,蹲在河边,浑身湿透,但是从鳄鱼的手上活了下来。

莲跟着棘去看。

那是一个无毛的同类。

很奇怪,很吓人,没有毛,皮肤裸露在外面,白花花的,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兔子。

她躲在棘后面,不敢靠近。

但看多了,也就还好了。

他叫沈铭。

是个会哭泣的神明。

他会哭,那种安静的、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涌出来的哭声。

莲见过一次,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但她记得那个声音,像冬天的风穿过石缝。

他的知识,浩瀚如星空。

他会数数,他会记日子,他知道哪些东西能吃,哪些有毒,不是靠猜,是靠一种她听不懂的方法。他管这叫“试错”,但不过是看哪些东西吃下去不会死。

他的身躯,坚韧如大地。

他不会死,莲亲眼见过。被大胃撞飞,骨头碎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又站起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尝试骑在大胃头上。

他的力量,渺小如脱兔。

他打架打不过山,打猎跑不过冷,搬石头搬不动石,甚至,掰手腕的时候还比不过自己,但他从不在乎。他只是做自己能做的事,一遍一遍,失败了重来。

他的技艺,生疏如稚童。

他教她算数的时候,自己也经常算错。他教她种地的时候,自己也经常把苗拔死。他做陶器的时候,烧出来的东西比她还丑。

他是矛盾的结合体。

他是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神明。

而自己,不过是有幸沾染了些属于神明的智慧。

仅此而已。

莲躺在院子里那张摇椅上,摇啊摇。

椅子是沈铭让人给她做的,说是“退休福利”。

她不知道什么叫退休,也不知道什么叫福利,但她很喜欢这把椅子。

摇起来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像小时候躺在树枝上。

头顶的星空很美。

和小时候一样,那些亮点还在那里,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眼睛。

她想起小时候,总是仰着头看它们,想着上面会不会有很小很小的同伴。

现在她知道了。

有,只不过很高很高。

沈铭就是从那上面来的。

她不知道是哪一颗,没有人知道。

沈铭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说,很远很远。

摇啊摇。

她看见沈铭从院子外面走过,还是那副样子,有点吓人,没有毛,皮肤黑了一些,但还是很吓人。

但看多了,也就还好了。

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朝他挥了挥手。

沈铭走远了。

莲继续摇。

她想起冬寒。

那个丫头,现在应该在计算库存吧,工作还顺利吗?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按时吃饭。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冬寒会没事的。

那丫头聪明,比很多人都聪明。

摇啊摇。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把院子照成一片银白色。

莲看着那轮月亮。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沈铭说,他来的那个世界,也有人看月亮吗?

应该有的吧。

她这样想着,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椅子还在摇。

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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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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