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试错
三十八年四月二十六日。下午。下游新据点。
雨停了。
从淅淅沥沥变成若有若无,最后只剩下屋檐上滴落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的小水洼里。
沈铭站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脚边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木棍,干草,绳子,还有一件不知道谁贡献出来的旧蓑衣。
山光和几个村民围在旁边,好奇地看着。
沈铭弯腰,拿起两根木棍。一根粗的,一根细的。
他把细的那根横过来,搭在粗的那根上面,成一个十字。
然后拿起绳子,在交叉的地方绕了几圈,勒紧,打结。
干枝。干草。一把一把地塞进去,塞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粗的那根是身体,细的那根是手臂。
干草从身体里支棱出来,这里一撮,那里一撮,看起来乱糟糟的。
最后,他把那件旧蓑衣披上去。
一个“人”站在了那里。
歪歪扭扭的,站不太稳,风一吹就晃。但确实是个人形。
有头,有身子,有手臂。穿着蓑衣,远远看去,初具人形。
“就是这样子。”沈铭拍拍手上的灰,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草人,“填充躯体用什么都行。能撑起蓑衣就可以。”
他转过身,看着山光。
“先做十个。往田里面插着,看看能不能行。”
山光点了点头。
村民们已经开始动手了,找木棍的找木棍,抱干草的抱干草,扯绳子的扯绳子,一时间,空地上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
沈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村子外面走。
入夜。
沈铭一个人走在原野上。
雨后的原野,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泥土的腥气,草叶的清香,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沈铭没有点火把。
他闭着眼睛走。
脚下是软软的泥,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拔出来的时候会发出“噗”的一声。
草叶蹭过他的腿,湿漉漉的,凉飕飕的。
偶尔有虫子被惊动,嗡嗡地飞起来,绕一圈,又落下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淋雨的感觉让人感到舒适。
和想笑。
是真的想笑。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继续往前走。
同一时间。村子里。
山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屋顶的茅草在他头顶上,一根一根的,被烟熏得发黑。他盯着那些茅草,盯了很久。
沈铭交代过:不允许任何人去插了那些草人的田边。
要在没有人的情况下,见见成效。
他知道这是对的,如果有人在,逐雨不敢靠近,就试不出草人到底有没有用。如果没用,他们得赶紧想别的办法。
但他还是睡不着。
草人……真的有用吗?
他想起白天做的那些草人,歪歪扭扭的,站在田里,风一吹就晃。逐雨会怕它们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草人没用,他还有另一个方案。
只是那个方案需要人手,需要沈铭大人帮忙协调。
他翻了个身。
窗外,似乎有什么声音。
他竖起耳朵听。
风声。虫鸣。还有……
逐雨的叫声。
很远。但确实是。
它们又来了。
原野上。
逐雨群在夜色中移动。
它们排成一列,缓缓地往前走。领头的那只最大,角最长,走在最前面。后面的跟着,一只一只,像一条流动的河。
它们不知道为什么。
总之这片地区的剑齿虎基本消失不见了,那些曾经让它们夜不能寐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有了。
白天安全,夜晚也安全。
还多了这么一片地方。
长着没见过的草食。
它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很好吃,比原野上那些又硬又涩的野草好吃多了,所以它们又来。
领头的那只抬起头,往远处看了一眼。
那里有阴影。
立着的。好几处。
它停下来。
后面的逐雨也停下来。
它们看着那些阴影。阴影不动。风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
人类的。
它们刨着蹄子。
有阴影。有人类的气味。但阴影不动。
等了很久。
很久。
阴影还是不动。
领头的那只低下头,继续吃草。
但它吃得不安稳。吃几口,就抬起头看一眼。吃几口,就抬起头看一眼。
其他的逐雨也是一样。
过了很久,阴影还是没有动。
领头的那只壮起胆子,往前走了几步。
阴影不动。
又走几步。
阴影还是不动。
它走到第一个阴影面前,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
草。干草。
人类的衣服披在上面,但里面是空的。
它张开嘴,咬住那堆干草,扯下来。
嚼了嚼。
是草。普通的干草。
它把那件碍事的蓑衣踩进泥里,低下头,继续吃那些干草。
后面的逐雨涌上来。
一个接一个的阴影,被它们扯倒,咬碎,吃掉。蓑衣被踩进泥里,木棍被踢得到处都是。
很快,十个草人,什么都没剩下。
它们继续吃田里的红薯藤。
夜更深了。
沈铭从原野那边走回来。
他走到田地边上,停下来。
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见那些倒在地上的木棍。
看见那些被撕碎的蓑衣碎片,散落在泥里。看见那些杂乱的蹄印,比昨晚更多,更深。
它们对草人视若无物。
他摇了摇头。
草人还是对鸟类好使一些,是因为鸟类没有嗅觉吗?
回头问问傻鸟。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村子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然后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沈铭回到屋里,拿起那杆长枪。
枪是青铜的,磨得雪亮,枪杆是硬木的,被他的手握过无数次,已经变得光滑温润。
他握着枪,又走出了门。
走到田地边上,他停下来。
远处,逐雨群还在。
它们看见他,抬起头。
然后它们低下头,继续吃。
连动都不动。
一只人类,只有一只,对它们来说,这不是威胁。几百只逐雨对一个人,有什么可怕的?
沈铭看着它们,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从那一头开始动手呢……
他搓着手,眼中满是兴奋。
他握紧长枪,开始往前走。
那一夜。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村子里的人睡得很沉。山光也睡得很沉。他听见逐雨的叫声,但他没有出去。沈铭交代过:不允许任何人去插了草人的田边。
他以为是草人在起作用。
他不知道,在远处那片被践踏的田地边上,有一个人在雨后的夜色里,一步一步走向那群逐雨。
他听不见那声长啸。
他听不见那些惊慌的嘶鸣。
他听不见那些沉重的蹄声,像打雷一样,往远处奔逃。
他听不见那个人的笑声。
他只是在梦里,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让他心安了一点。
次日清晨。
山光领着众人来到田地边上。
他们走得很,他们不知道会看见什么,他们不知道那些草人有没有用,他们知道今年没有收成,但这关乎到明年。
然后他们停住了。
沈铭躺在一头逐雨的尸身上。
那头逐雨很大,比圈养的那些大得多。
它侧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喉咙那里有一个血洞,血已经流干,在它身下凝成一大摊黑红色的东西。
边上还有另一具。
小一点的,但也很大。同样的姿势,同样的伤口。
沈铭躺在那头大的上面,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看了一眼。
“草人不得行。”他说。
他从尸身上滑下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血迹。
“这肉你们分一下。弥补一下损失。”
人群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欢呼。
“神明大人——!”
“神明大人杀了两头——!”
“有肉吃了——!”
人们涌上去,围住那两头逐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怎么分,怎么运,怎么吃。有人已经开始动手,拿着刀往跟前挤。
沈铭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们。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很干净。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
他回味着昨晚。
挺好玩。很刺激。
被逐雨甩飞出去的时候,人在空中翻转,失重的感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然后——
砰。
落地。
然后再站起来,再冲上去。
在不考虑危险性的情况下,确实很好玩。
不过普通人飞一次就得入土为安了。
他笑了笑。
山光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沈铭旁边。
沈铭还在看天。
山光站在他旁边,也抬起头,看了看天。
他不知道沈铭在看什么,但沈铭大人总是这样,看着天,看着远处,看着那些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大概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吧。
他等了一会儿。
沈铭扭过头。
“什么事?”
山光深吸一口气。
“我们或许可以主动出击。”
沈铭看着他。
山光继续说下去。一条一条的,把他在心里想了很久的方案说出来。
“将其他几个据点的猎户调遣一些来我们这边。”
“在距离田地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建些猎人小屋。”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无论是我还是军士,在狩猎这方面上都远不如专业的猎户。”
他顿了顿。
“只要让他们不敢太过靠近我们这边就行。”
沈铭点了点头。
对付无法沟通的野兽,也确实只有灭杀和驱离两条路。
“但是,”他说,“猎杀逐雨非常危险的。我们一般都不会主动杀掉圈养的逐雨。一是怕炸群,二是哪怕年老体衰,也不是三五个人能拉住的。”
山光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需要猎户亲自动手。”
他看着沈铭。
“每当雨季来临前,在逐雨的必经之路上做些坑洞陷阱。逐雨怕摔。一跌腿就折了。”
他想起果叔。
“果叔当年放的逐雨,就有好几头是下坡跌进坑洞,折了腿。”
“逐雨有路径依赖。它们只会走走过的路。路上一旦出现了坑,它们会徘徊很长一段时间。”
“逐雨比人重得多。枝干铺厚一点,人踩在上面没事,逐雨站不住的。”
他顿了顿。
“如果还是不行,可以在原野上播撒一些融血叶的种子。那东西逐雨分不出来。”
他想起小时候。
“以往小的时候,经常要和果叔去除这种草。不然逐雨容易给自己吃死。”
沈铭听着,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山果。
那个不爱学习、不爱习武、就爱和逐雨粘在一起的家伙。大胃也爱驮他,不知道为啥。
现在逐雨的骑法也是他发明的,骑脖颈上,它们就不会反抗。背上不行,会想给你丢下去。
“话说他多大了?”
山光沉默了一下。
“果叔已经走了。得了寒疾,没抗住。”
沈铭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分肉的人群。欢呼声还在继续,笑声还在继续,孩子们的奔跑声还在继续。
田地被糟蹋的郁闷一扫而空,逐雨肉分一分,每家每户都能吃上不少
“这样嘛。”他说。
顿了顿。
“可惜。”
山光没有说话。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热闹的人群。
过了一会儿,沈铭转过头。
“你的方案,可以试试。”
他拍了拍山光的肩膀。
“去吧。”
然后他往人群那边走。
山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