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纯合子红薯
三十六年九月八日。湖畔部落周边。
晨光刚刚越过东边的山头,把田垄上的露水照成一片亮晶晶的白。
田中蹲在田里,膝盖抵着湿润的泥土,弯着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盯着面前那丛红薯藤,目光沿着藤蔓一点一点地移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手指伸出去,轻轻地拨开一片叶子。
下面藏着几颗小小的、干瘪的果实。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那几颗果实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旁边那个用软草编成的小筐里。
筐里已经攒了小半筐这样的果实,黑褐色的,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干巴巴的,一点也不起眼。
这是红薯的种子。
很少有人见过这种东西,种红薯用块茎就行了,拿一块埋土里,几个月后就是一窝,不等它结种子就收起来。
用块茎种植又快又稳,谁会用种子?
田中会。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田中——还在折腾那些种子吗?”
田中回过头。
狗叔站在田埂上,肩上扛着把镰刀,镰刀刃上还沾着草汁。
他刚从地里回来,裤腿卷到膝盖,脚上全是泥。
老了,背也驼了,但站在那里,还是一副猎户出身的硬朗骨架。
“是的,狗叔辛苦啦。”田中笑了笑。
狗叔把镰刀放下来,靠在田埂边的树上,走过来蹲在田边,看着田中那个小筐。
“哎呀,不辛苦不辛苦。”他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些种子上,“就是你这——好好的一位高材生,像我们一样种地,哪里有出息?”
他抬起头,看着田中。
“官家在找老师,你去应聘,准能面上。”
田中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狗叔紧了紧身上的蓑衣——早上露水重,他习惯披着这个。
他往田里凑了凑,声音里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关心:
“你看看和你同届毕业的。周山和石天他们两个,现在都是造桥的总指挥了。上百号人看着他们,多风光。”
他顿了顿。
“你还在这里种地。也该出去找点事做做了。”
田中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刚摘下来的种子。
“不了不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感觉种地挺好的。”
狗叔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点无奈,有点“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劝”的意思,但更多的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包容。
“行吧。”他叹了口气,心里想着,“那人家不愿意,自己也没办法。”
他站起来,准备走,又停住了。
“那你这种的也不对啊。”
他指着田中那片田。
“每年都拿种子种,长得太慢了。再说了,红薯要在开花的时候收,不能等结子了再收。结子的时候,块茎就老了,不好吃,产量也低。”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语气里带着笃定。
田中笑了。
“知道了,谢谢狗叔分享。”
狗叔摇了摇头。
“嘿,你小子,每次都这样。”
他看着田中,目光里有点好奇。
“这可是神明传授的知识,和你在学校里面学的是同一个档次的。”
田中点了点头,没反驳。
狗叔又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话说娃娃,你什么时候结婚哦?”
他凑近一点,声音压低了些。
“找个对象过日子嘛。一个人单着,也不是个事。”
田中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
“谢谢狗叔好意。”他说,“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些种子。
“并且我无父无母的,又不喜干活,家里也没钱,也没有人家能看得上我。”
狗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说不过你。”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晚上来我家吃饭,省点柴火钱。”
田中抬起头。
“谢谢狗叔。”
狗叔摆摆手,走了。
田埂上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过庄稼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田中蹲在原地,看着狗叔的背影消失在那些砖房后面。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收种子。
一颗。两颗。三颗。
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当然知道该怎么种红薯。
他比狗叔知道的多得多。
应该在播种时撒入草木灰。应该在抽叶时泼洒那些用粪便和落叶堆制的肥料。应该在休耕时期往土壤里面埋入一些磨成粉末的骨头。
这些东西,狗叔不知道,大多数人不知道。
那些每天在地里忙活的人,只知道要种,要收,要施肥,但不知道为什么。
田中知道。
他在始源学校学了三年,老师教过他们:草木灰里有钾,骨头里有磷,粪肥里有氮。
植物需要这些东西,就像人需要吃饭。
他蹲在那里,一边收种子,一边想那些事。
然后他想起狗叔说的那些话。
“周山和石天,现在都是造桥的总指挥了。”
他笑了笑。
周山和石天,同届的同学,一个脑子转得快,一个心细如发。他们在一起,确实能把桥造出来。
想当初,周山还组织大家一起想,该怎么造桥,自己还提出过一些建议,用筐将碎石装起来,整个的沉到水里面,就不怕被水流冲散。
但他不想造桥。
他想弄明白一件事。
他放下手里的种子,抬起头,看着那片他伺候了两年的田地。
这块地不大,几十步见方,夹在其他人的田中间,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他知道这块地不一样。这块地里种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种的是红薯块茎,切一块埋下去,几个月后收一窝。又快又稳,年年如此,代代如此。
他种的是种子。
从第一年开始,他就用种子种。
种子发芽,长成小苗,小苗长大,结出块茎,他会挖出来一块,看看大小,看看颜色,看看形状,然后等待着它结种子。
他把那些种子留下,第二年再种下去,等它们开花,等它们结子,收种子,再种。
慢,太慢了。
两年下来,这片地里长的红薯,还不如别人家一季收的多。
路过的人看见了,都摇头,狗叔看见了,也摇头。
“你这孩子,折腾什么呢?”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想起沈铭说过的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具体哪一天他记不清,但他记得那个场景。老师站在试验田边上,手里拿着几株豆苗,对着他们说:
“记住了,两个性状的分离比是九比三比三比一,三种性状的分离比是两个性状分离比的二次方,四个形状的分离比是两个性状的三次方。”
老师顿了顿。
“想要变化,就要有性繁殖,种子,杂交,性状分离。”
虽然那场,用豆子来演示分离比的实验失败了。
红薯是用块茎种的,每一株都是上一株的克隆,一模一样。种一千年,也是一样。
但如果用种子种呢?
种子是有性繁殖,父母双方各出一半,后代就会不一样。有的高,有的矮,有的产得多,有的产得少,有的抗病,有的不抗。
挑那些好的,留种子,再种。一代一代,就能选出更好的品种。
这是老师说的。
他信了。
因为老师说到那些不确定的知识时,都会特意强调:“这项知识存疑,等待你们去验证。”
老师说到这个的时候,没有强调。
所以这是真的。
但他遇到问题了。
两年了,他用种子种了两茬,收了两次种子,种了两回。
没有出现新个体。
那些红薯,长得一模一样。高矮一样,叶片形状一样,块茎大小也差不多。就像……
就像它们还是克隆的一样。
他蹲在田里,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藤蔓,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
他问自己。
“为什么连续两年的有性繁殖下来,没能出现新个体?”
他想起老师说过的一个词。
纯合子。
老师讲豆科实验的时候提过,有些性状,当父母双方都一样的时候,后代就会稳定,不会分离。
这叫纯合子,纯合子有优势,因为它稳定,适合繁殖。
“莫非……”
他眼睛亮了一下。
“莫非这些红薯,本来就是纯合子?因为这种性状最适合生长繁殖,所以在自然状态下,它们就成了纯合子?”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意味着……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大片大片的红薯田。
一眼望不到边。绿油油的,整整齐齐的,都是同一个品种。
“这么多的红薯,都是同一性状。”
他喃喃自语。
“那万一出现了针对这一性状的东西怎么办?”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如果有什么病虫害,既不怕辣椒叶,又专门吃这种红薯,那……
他不敢往下想。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些种子。
如果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那么,这些种子没有用。
他握紧了那个小筐。
“我或许应该去拜访一下老师,如果我们种植的都是纯合子,那我需要野生的红薯提供新的性状,提供新的基因。”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太阳已经升高了,田里的露水早就干了,远处有人在喊,大概是叫吃饭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广袤的田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肚子饿了,先吃饭吧,出发要和狗叔说,不然他会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