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红薯,白薯,紫薯
三十九年六月十七日。主部落周边,试验田。
太阳很烈。
六月的太阳,能把人晒脱一层皮。田垄上的土被晒得发白,一脚踩下去,噗的一声,腾起一小团灰尘。
远处有人在收获一些早熟的红薯,锄头一起一落,一起一落,像某种永远不会停的机械。
但试验田这边很安静。
田中蹲在田里,弯着腰,一动不动。他的膝盖抵在垄沟里,手伸进红薯藤下面,用一把特制的小铲子,一点一点地挖。
那把铲子很小,巴掌长,两指宽,边缘磨得很薄。
是他专门定制的,专门用来干这个活,在不伤到根系的情况下,取出一块红薯。
铲子入土,轻轻地,试探着,碰到石头了,绕过去。
碰到根了,停一下,换个方向。
他额头上的汗流下来,滴进土里,他顾不上擦。
眼睛盯着那块红薯,还埋在土里,只露出一小截紫色的皮。他铲开周围的土,用手轻轻拨了拨,感觉松动了。
然后他捏住那截紫皮,轻轻地,往外拔。
红薯出来了。
拳头大,紫色的,表皮上还沾着湿润的土。根系没有断,还在土里,连着那丛藤蔓。
他松了口气,把红薯放在旁边的小筐里。筐里已经有三块了,红的但破开的裂口处泛着白色,紫的,还有一块最寻常的红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田中听见了。
他没有回头,手上的活还没完,还有最后一点土要填回去。他用小铲子把土拨回那个坑里,轻轻压了压,让藤蔓恢复原状。
然后他才站起来,转过身。
沈铭站在田埂上,看着他。
没有穿蓑衣,没有戴草帽,就那么站在太阳底下,酷暑对他造成不了任何影响,脸上全是汗,但没擦。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田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把小筐里的红薯摆整齐。
他知道老师在等什么。
老师不会催他。从来不会。以前在学校里就是这样,他做实验的时候,老师就站在旁边等,等到他做完手上的事,才开口说话。
他现在也在等。
田中把小筐放好,抬起头。
“老师。”
沈铭点了点头。
他走过来,蹲在田埂边,看着那个小筐里的三块红薯。白的,紫的,还有那块说不清颜色的。他伸手拿起那块白的,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去。
“情况如何?”他问。
田中摇了摇头。
“可能是性状数量还不够,”他说,“没有发现有什么太过明显的变化。得要再多实验几年。”
沈铭点了点头。
“没事。”他说,“你慢慢弄。我会让他们一直从野外带一些野生红薯回来的。”
田中没说话。
他知道老师会支持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老师是唯一一个能理解他在做什么的人。
沈铭站起来,准备走。
走了两步,田中忽然开口。
“不过,一些无关紧要的变化还是有的。”
沈铭的身形顿住了。
他转回来。
“无关紧要的变化?”他看着田中,“是什么?”
田中蹲下去,从那小筐里拿起那块紫色的红薯。
“有的红薯变成了白色,”他说,“有的红薯变成了紫色。”
他把紫色的那块举起来,对着太阳。光从后面透过来,把那层紫色的皮照得发亮。
“除了变色以外,并没有产生任何其他的变异。”田中叹了口气,“既没有增产,也没有缩短生长周期。相反——”
他把那块紫色红薯放回去,又拿起那块白色的。
“白色红薯的产量变低了。紫色红薯更容易遭到病虫害。”
他抬起头,看着沈铭。
沈铭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拿起那块白色红薯,在手里掂了掂。又拿起那块紫色的,看了看表皮上那些细小的斑点,那是虫咬过的痕迹。
然后他笑了。
田中愣住了。
“老师?”
沈铭把那两块红薯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土。
“田中,”他说,“衡量农产品的价值,并不是只有产量、生长周期、是否容易遭受病虫害这几样的。”
田中看着他。
沈铭站起来,看着远处那些绿油油的红薯田。
“淀粉含量。糖分含量。风味物质含量。味道。”
他回过头,看着田中。
“都是很重要的因素。”
田中眨了眨眼。
沈铭继续说:
“毕竟,红薯就足够吃饱了。科技发展并不只是为了让人吃饱。”
他顿了顿。
“还有就是让人吃好,让人有更多的选择。”
田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三块颜色各异的红薯。
“所以,”他慢慢说,“老师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尝一尝?”
沈铭点了点头。
“对。如果有足够产出的话,还应该要试一下榨粉。”
田中想了想。
“那今年还不行。产量太少了。”
他抬起头。
“明年可以试一下。”
沈铭微笑着点了点头。
他站在那里,看着田中蹲下去,把那三块红薯小心翼翼地收进筐里。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前,他自己也是这样,蹲在地里,一颗一颗地收种子,一棵一棵地做标记。
那时候没有人理解他在做什么,莲有时候会问,他解释,于是她会帮着自己做些记录……
现在又有了个田中,也挺好。
他忽然想起狗那小孩,不对,应该说狗那老爷爷,带着田中过来时说过的话:
“好好的一位高材生,像我们一样种地哪里有出息,沈铭您劝劝他。”
他心里笑了笑。
这可不是种地。
在现在这个时期,这样做,纯属赌运气。
这是只有傻子才会做的事。
但文明,就是靠傻子推动的。
这家伙,运气很好。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对了,”他回过头,“你来看一下,为什么它总是杂交失败?”
田中愣了一下。
“什么?”
沈铭冲他招了招手。
“来。”
他们走了不远。
穿过几块田,绕过一排紫越莓藤栏,就到了另一片试验田。
这片田比田中那块小多了,几垄地,稀稀拉拉地种着一些植物,不是红薯,是一种没见过的作物。
茎秆细长,叶片窄窄的,穗子垂着,看起来有点蔫。
沈铭蹲下来,指着那些植物。
“草谷。”
田中蹲在他旁边,看着那些蔫头耷脑的穗子。
“老师一直在做这个?”
“做了很多年了。”沈铭说,“一直失败。”
他伸出手,捏住一根穗子,轻轻摇了摇。几粒干瘪的谷粒落下来,掉在土里。
“你看,”他说,“授粉了,结子了,但下一代还是这样,不饱满,结的壳很大,但里面的籽不大。”
他抬起头,看着田中。
“我明明很努力地在给它们人工授粉。为什么就是不得行?”
田中愣在那里。
他看着那些草谷,看着那些干瘪的穗子,看着沈铭那双沾满土的手。
“我……”
他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啊?”
他是真的不知道。
老师授粉他见过。做得比自己还熟练,还好。花对花,粉对粉,每一步都准确,每一朵都照顾到。
为什么会失败?
沈铭看着他。
“不知道?”
田中摇了摇头。
“不知道。”
两个人蹲在那里,看着那些草谷,沉默了很久。
太阳晒着他们的后背,晒得发烫。
远处传来锄头落地的声音,咚,咚,咚。
有鸟从头顶飞过,叫了两声,飞远了。
田中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老师,这东西……有用吗?”
沈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些草谷,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不知道,对比起红薯可以说是很没有用,无论是产量还是适应性都被完爆。”
他说。
“但我想要。”
田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沈铭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蹲在那里,看着那些草谷,一起沉默。
太阳慢慢往西移。
他们的影子,一点一点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