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桥成

第32章 桥成

三十九年九月十三日。主部落。

沈铭正在处理着各个据点传来的文书,入冬,对于农户来说,闲了下来,对于沈铭,就是一年当中最为忙碌的一段时间。

“沈铭。”

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桥建好了。”

冬寒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铭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看边上的日历,三十九年九月十三日。

他眨了眨眼。

“这么快?”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之前不是还出现了些技术性问题?什么桥墩下沉、石料裂缝的,我以为还得再折腾几个月。”

冬寒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解决得好快。”沈铭自言自语,“看来是给出了技术突破。”

“是的。”冬寒说,“周山和石天希望您能出席完工仪式。仪式在您到了之后就进行。”

沈铭点了点头。

他早就准备好了。名字,题词,那块刻着“石周桥”的石头,两年前就让人做好了。他一直等着这一天。

但他总觉得有点不对。

周山那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急了?

他看着冬寒,忽然笑了笑。

“周山那小子,这么快就忍不住想要领赏金了?”

冬寒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沈铭的笑容慢慢收住了。

冬寒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沈铭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他点了点头。

“那我现在出发。”

他看着冬寒。

“不在的这几天,又得劳烦你了。”

冬寒撇了撇嘴。

“平日里面也没少见你不劳烦的。”

沈铭笑了笑,转身往逐雨棚走去。

逐雨的速度不快。

这是三十多年来的经验,这种动物,在没有威胁的时候,总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

走几步,低头啃口草,再走几步,再低头啃口草,急死个人。

但有人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解决办法。

给他带个眼罩。

然后抽他屁股。

这会让它狂奔。

但骑在它脖子上的人,不仅要握着他的角防止被甩飞,还要依靠他的角把握方向,保证不会跑偏。

沈铭第一次试的时候,差点被甩进河里。

第二次,差点被甩进荆棘丛。

第三次,终于掌握了诀窍——腿要夹紧,手要握牢,身体要跟着它的节奏起伏,不能硬抗。

现在,他是老手了。

他给逐雨套上眼罩,翻身上去,夹紧双腿,深吸一口气。

然后一巴掌拍在它屁股上。

逐雨长啸一声,冲了出去。

沈铭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差点飞出去。他死死抓住那对尖角,双腿夹紧,整个人趴在逐雨的脖子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头发吹得往后直飞。

腾空。

落地。

腾空。

落地。

沈铭咬着牙,死死抓着那对角,感受着身体被抛起来又落下去的失重感。

他想起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西班牙斗牛士,那些人在牛背上被甩来甩去的样子。

现在他懂了。

那感觉,确实爽,这种征服巨物的感觉,让人热血沸腾。

三十九年九月二十一日。石周桥。

太阳刚升起来,桥的两端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今天是好日子。

初冬。不冷不热。农事已经忙完了,家家户户都闲着。很多人从其他据点赶过来,就为了看看这座传说中“天下第一桥”长什么样。

桥头这边,人声鼎沸。

“瞧一瞧,看一看啊——草田飘香面——草田飘香面——吃过的都说好——美味实惠奥——美味实惠——!”

雨田扯着嗓子喊。

他的声音已经有点哑了,但他不敢停。

边上,草灰的手都快抡出残影了,一把一把地往锅里下面,捞起来,装碗,递给雨田的大儿子雨山。

雨山端着碗,在人群里穿梭,一边走一边喊:“让一让,让一让,面来了——”

大女儿村鱼和草灰的三个子女守在摊位边上,眼睛滴溜溜地盯着那些端着碗的顾客。

不是怕他们不给钱,钱已经收了,是怕有人带碗跑路,或者几个人分一碗吃。

一碗面,就是一碗面的钱。

这是规矩。

雨田看着那一排排等着端面的人,心里乐开了花。

今天,一定能刷新记录。

“草灰,粉条还够不?”

“够够的。”草白头也不抬,“提前泡发好了,下锅煮一会儿就能打起来吃。为了今天,我可是准备了不少粉。”

雨田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什么。

“话说,沈铭大人什么时候来?”

草灰抬起头,往人群那边看了一眼。

“不知道。说是今天。”

桥边,军士并排站着。

青铜甲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长枪立在身边,枪头雪亮。他们站得笔直,眼睛平视前方,一动不动。

牛力在人群里来回穿梭。

他是今天的总巡视,沈铭大人交代过,人多的地方容易出事。

要看好那些小孩,别让他们爬到桥上去;要看紧那些手脚不干净的,别让他们浑水摸鱼。

“小孩牵好——!”

他一边走一边喊。

“不要给小孩搞丢了——!记得告诉孩子,自己家在哪里——!”

他的声音很大,但很快就消散在人群的嘈杂里。几百个人在说话,在喊叫,在笑,在吵,他的声音根本压不住。

但他不指望靠声音。

他靠的是这身衣服。

青铜甲。军士的标记。他穿着它,在人群里走来走去,那些有小心思的人看见了,就会收敛一点。

“钱都收好——!小心弄丢了——!”

他又喊了一声。

然后他看见两个年轻人趴在桥边上,半个身子探出去,往下面看。

他快步走过去。

“那边那两个——!别这样搞——!危险——!”

那两个年轻人缩回去,讪讪地笑了笑,跑了。

牛力摇了摇头。

人群的另一边,雨林驼着叶秋,努力往桥的方向挤。

“老师,看到神明大人了没?”

叶秋直起身子,眯着眼睛往桥上看。

桥上有三道人影,距离太远,他认不出哪个是沈铭。

“还没有。”

“还没有?我都快驼不动了。”

“再驼一会儿。”

雨林叹了口气,继续驼着叶秋往前挤。

挤了一会儿,叶秋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停下。”

雨林停下来。

叶秋从他背上滑下来,转身就往人群外面走。

“哎——老师——!”雨林赶紧追上去,“好不容易挤到里面,为什么要出来啊?”

叶秋头也不回。

“挤在里面,看别人的后脑勺吗?”

他走到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站定,转过身,看着那座桥。

“站出来点,看得更清楚一些。”

雨林站在他旁边,也往桥上看。

确实清楚多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

“老师,我先去看看小弟小妹,爸爸妈妈他们吃完粉没。”

叶秋点了点头。

雨林跑了。

人头攒动。

人声鼎沸。

说话声,笑声,喊叫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水。

然后,一道声音响起。

不很大。但很沉。很稳。

“凿石沉柱,立木成桩——”

人群安静了一瞬。

“历时四年五月一日——”

所有人都往桥上看。

“今日卧龙在河,铭于史册——天下第一桥——石周桥——!”

沈铭站在桥中央,身披一件虎袍。

那虎袍是用一整张剑齿虎皮做的,毛色金黄,条纹漆黑,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就那么站着,双手置于背后,没有多余的动作。

但所有人都看着他。

“即刻起——通车,行人,贯通两岸——!”

桥头的军士侧身,让开了一个仅供一人通行的口子。

人群开始动了。

一个接一个,慢慢地,往桥上走。

沈铭站在桥中央,同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

“神明大人!”

“神明大人好!”

“神明大人,您和上次我见到一模一样,一点没变老!”

沈铭笑着点了点头。

“那可太正常了,”旁边有人接话,“那可是神明大人,不老不死!”

“话说,”有人问,“史册是什么啊?”

另一个人抢着回答:“我听说,是以后上学都要学的东西,几百年上千年之后都要学!”

“这么厉害?!”

那人转过头,冲着沈铭喊:“神明大人,帮我留个名字呗!”

沈铭笑着回应。

“你能做出有贡献的事情,我当然会记下的。”

“哇哦——!”

人群继续往前走。

有人趴在桥栏上,往下看。

“哇哦,我们真的站在水上面诶!”

一个小孩子蹲下去,想从桥栏的缝隙里钻过去。旁边的大人一把揪住他。

“娃娃,别钻那个洞!小心掉到河里面,被鳄鱼吃掉!”

不远处,江暮走在自己亲手建成的桥上,昂首挺胸。听见这话,他大声回应:

“不用担心——!这个河段,没有鳄鱼——!”

旁边的人笑起来。

沈铭一边走,一边看着这些人。

他们有的穿着新衣裳,有的穿着旧的。有的手里还端着碗,边走边吃。有的抱着孩子,牵着老人。有的只是走,慢慢地走,感受着脚下的石板。

四年五个月。

一千六百多天。

无数次的失败,争吵,重来。无数次的沉桩,塌方,修补。无数次的雨夜,无数次的淋湿,无数次的冻僵。

没有依靠自己,全靠他们自身,矗立起了这座桥。

现在,他们站在上面。

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看。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看见周山。

周山站在桥栏边上,没有看他。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铭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山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沈铭摇了摇头。

周山愣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欠身离去。

沈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叹了口气。

为了发展,没办法。

三十九年九月二十七日。

周全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屋顶。

屋顶是木头的,被烟熏得发黑。有几根横梁,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看着它们就觉得有点晕。

门被推开了。

“爸爸!”

周全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见周山站在门口。

周山走进来,蹲在他床边,握住他的手。

那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和记忆中一样。

“桥合了。”周山说。

周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干瘦的脸上绽开,像一块干裂的土地上忽然开出的花。

“合了好啊。”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带着痰音。

“合了好啊。”

他咳了两声,咳出了些许黑痰。

“这样子,以后矿区的兄弟,回家就近了。”

周山握紧他的手。

“爸,你少说几句吧。”

他看着父亲那张灰败的脸,看着那些深深刻进去的皱纹,看着那双曾经能扛两百斤矿石的手,现在瘦得像枯枝。

“你肺不好,要静养。”

周全点了点头。

“好,好。静养。”

他闭上眼睛。

周山坐在床边,看着他。

屋里很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敲打声,咚,咚,咚。

周山握紧了拳头。

三十九年十月九日。

天还没亮。

周全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醒了多久。也许是刚醒。也许是醒了一夜。他分不清。

他听见外面有声音。

脚步声。说话声。车轮声。

又是新的一天。

他想坐起来。

但身体不听使唤。

他躺了一会儿。

然后他想起那封信,儿子写的那封,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他认出来了。

“爸,钱收到了。妈买了肉。我天天上学。弟弟也会写字了,想你了。”

他笑了一下。

桥合了,我儿子合的。

合了好啊。

以后矿区的兄弟,回家就近了。

他闭上眼睛。

早上,周山推开门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上还带着一丝笑意。被子盖得很整齐,双手放在身侧,像睡着了一样。

周山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在床边蹲下。

他握住父亲的手。

那只手已经凉了,硬了。和活着的时候不一样。

周山低着头,没有说话。

屋里很静。

外面,嘈杂的声音还在继续。叮叮当当的,一下一下。

周山松开手,站起来。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躺在那里。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当天,消息就传遍了矿区。

“周全走了。”

“哪个周全?”

“就是那个从建矿就在的老矿工。周山的父亲。”

“哦,他啊……走了?”

“走了。”

“好可惜,都到了享福的日子了。”

“什么时候?”

“今早。”

“啧。”

有人叹了口气。有人摇了摇头。有人继续干活。

矿区的日子,就是这样。人来了,人走了,活还在。

卖着身子卖着血。

“对了,桥通了,以后回家能近些了!”

“好事啊,好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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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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