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沿时琐事
四十年一月一日。
太阳还没出来,消息已经传遍了所有据点。
傻鸟天不亮就出发了。它抓着一叠纸,从主部落起飞,往东飞一阵,扔下一张;往南飞一阵,扔下一张。
那些纸飘落下去,被守在据点的军人接住,然后贴在广场最显眼的地方。
纸上的字不多,但不是所有人都看得懂,所以有军士守在边上念。
“为了方便管理,所有据点重新更名。有想法者,可向官家提名,两到三字,要与据点贴切。”
二号据点的广场上,一群人围着那块木板,七嘴八舌。
“改名字?”
“那可不,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要改名字啊?叫了好几年几号据点了,不是挺好?”
“你懂什么?”一个中年人撇了撇嘴,“几号几号的,听着就没什么意思。你看人家主部落,叫始源,多有气势。神明的意思,就是要我们也起个像样的名字。”
“那我们得起个好点的名字,不能让其他地方的人看扁了。”
“对,说得对!”
一群人开始挠头。
“叫什么好呢?”
“嗯……”
沉默。
“要不叫……大丰?咱们这粮食收成好。”
“大丰?听着像猪圈的名字。”
“那你说叫什么?”
“我哪知道!”
一个年轻人忽然开口:“我说,咱们这臭种地的,哪想得出好名字?天天和泥巴、粪便打交道。肯定是去问问那些上过学的文化人,他们是和纸笔、墨水打交道的,懂得可比我们多多了。”
众人恍然大悟。
“有道理有道理!”
“走,找叶老师去!”
一群人呼啦啦地往叶秋家涌去。
叶秋正在屋里看书,听见外面的动静,抬起头。
“叶老师!叶老师!”
门被推开,一群人挤进来。
叶秋放下书。
“什么事?”
“改名的事!”领头的中年人说,“叶老师,您是文化人,帮我们想个好名字呗!”
叶秋愣了一下。
“名字……你们自己起就行了。”
“我们哪起得好!”那人挠头,“您读过书,懂的多,帮帮忙。”
叶秋想了想。
“你们这有什么特点?”
“特点?”众人面面相觑。
“就是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
沉默。
“我们这……种地?”
“哪个据点不种地?”
“我们这……有条河?”
“哪没有河?”
“我们这……”
忽然有人喊:“我们这有矿啊!”
“矿?”
“对!十号据点!不对,现在还没改名,就是那个矿区!起了桥之后,我们这是必经之地,矿工都从我们这过!”
叶秋眼睛亮了一下。
“矿区……过客……必经之路……”
他沉吟了一会儿。
“叫‘拾金’如何?”
“拾金?”
“拾,是捡拾的拾。金,是金属的金。矿工们从这里经过,去矿区捡拾金属。寓意不错。”
众人琢磨了一下。
“拾金……拾金……”
“好听!”
“就叫拾金!”
“走走走,报上去!”
一群人又呼啦啦地涌出去。
叶秋摇了摇头,拿起书,继续看。
“《桥梁建造困难与解决方案》,好直白的名字,是石天起的,周山应该会更文艺一些。”
过了几日。始源。
沈铭坐在他那间破屋子里,面前堆着厚厚一叠纸。
那是各据点报上来的名字。
他一份一份地看。
有的名字他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比如“拾金”——二号据点,离矿区近,矿工必经之路。起名字的人有点文化,知道用“拾”这个字。
有的名字他看了半天没看懂。比如“云栖”——那是哪个据点来着?为什么叫云栖?那边有云?有栖息的鸟?
他翻到后面,看见备注:该据点地势较高,常年云雾缭绕,常有鸟类栖息。
哦,原来如此。
他又翻了几份。
“湖光”——湖畔据点,没毛病。
“青山”——某个靠山的据点,也没毛病。
“紫藤”——那个种紫越莓种得最好的据点。
沈铭点了点头。
大部分名字都挺正常。没有出现他担心的那种“天神下凡”“神佑之地”之类的奇怪名字。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拿起最后一份。
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始源。
那是他自己起的。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起源。初始。万物开始的地方。
四十年前,他从这里开始。
四十年后,这里还是这里。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把那份放在一边,开始批其他名字。
“准。”
“准。”
“准。”
“这什么鬼……‘龙兴’?咱这也没龙啊?驳回。太中二了,重起。”
他批完最后一封,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黑了。但广场上还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小孩跑来跑去。
四十年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
还有一堆事要做。
四十年二月二十七日。启竹据点(原上游二号据点)。
石光站在广场上,扫视着面前这三十多个人。
有男有女,无老无少,都是自愿报名去上游开荒的。
“都准备好了?”
众人点头。
“那就出发。”
他们背着藤筐,扛着工具,带着狗,往北走。
林子越来越密。
石光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根木棍,不停地敲打草丛。
身后,三十多个人排成一列,慢慢地跟着。
这里不能放火。
沈铭大人特意交代过。森林里不能放火,给树木点燃了,会丧失非常多的柴火燃料。而且蔓延开来,不像草原上那么容易熄灭。
所以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用木棍拍打草丛,把那些藏着的东西惊出来。
一条蛇窜出来,被打死。
又一条蛇窜出来,被打死。
一只野兔跳出来,跑掉了。
狗子在人群边上晃荡,时不时叫两声。
“呜汪——汪汪汪——”
它们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看有没有人丢吃的。
有人从筐里掏出红薯干,扔出去。狗子跳起来接住,吞下去,又跑回来。
“这狗,真能吃。”
“能吃的才好养。那些不能吃红薯的,早就淘汰了。”
这是沈铭大人定的规矩。狗子得和人吃一样的东西,不能吃红薯的,养不起。那些被淘汰的,大多成了锅中嫩肉。
小狗崽,煮久了,连骨头都能化开。
石光回头看了一眼。
三十多个人,一个不少。
他继续往前走。
四十年三月三日。始源据点。
沈铭坐在他那间破屋子里,面前摊着一叠纸。
上面是他刚写完的《人口发展纲要》。
他看了几遍,改了改,又看几遍。
然后他念出声来。
“未来100年,重心都在提升人口数量上。”
“人口数量稀少,纵使这片世界一片蓝图,随意探索拥有,也有心无力。”
这是核心。
三千多人,十六个据点。听着不少,但撒到这片土地上,根本看不见。要扩张,要发展,要探索,都需要人。没有人,什么都干不了。
所以,未来一百年,重心不是技术突破,不是制度建设,不是开疆扩土——是生孩子。
他继续往下念。
“以发展民力为主,以吸纳野人为辅,快速发展人口数量,实现金字塔型人口结构。”
金字塔型,年轻的多,老的少。这样才能持续发展。
“以高速度发展人口,但也要注意人口的高质量。先天残疾的,在能自食其力之前,不予婚配。虽然现在还没有出现畸形孩童,但要跟得上。”
他顿了顿。
这一条他想了很久。
直接禁止天生残疾者婚配,太残酷了。但如果不加限制,万一有遗传问题,以后会越来越严重。
最后他折中了一下:能自食其力之前,不予婚配。如果残疾到无法自己养活自己,那就不应该生孩子。
不是歧视,是现实。
他继续念。
“生育两子以上,每生育一个补贴……”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自己摇了摇头。
“这个不行。”
他拿起笔,把这一条划掉。
以经济利益为主要驱动,绝对会出现生完孩子领完钱,然后不管孩子的。
反正没有避孕手段,晚上没事做,肯定只能造小人。
如果每生一个就发钱,绝对会有人把生孩子当生意做。
不能这样。
他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鼓励生育,但不搞金钱刺激。以荣誉、福利、社会地位为主。”
他继续往下看。
“教育这一块,还是继续举荐制度,推广小学两年义务学字教育,至少得识字。”
两年就够了。不求人人成才,只求人人识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算简单的账,会看官家的告示。就够了。
“每年精选部分人员学习现代知识,抽卡看能不能抽出SSR。”
他写到这里,自己笑了笑。
但意思就是那个意思,他教的东西,不是每个人都能学会,也不是每个人都能举一反三。
他只能每年选一批人,教一点,然后等着看有没有人能“变异”。
有人变异了,文明就能往前跳一步。
没人变异,就慢慢熬。
他翻到下一页。
“人事安排。”
他想了想。
牛老了,当初那个最小的小屁孩,干了二十年,现在干不动了。得有人接替。
第一人选:叶秋。
叶秋是始源学校毕业的,教过书,带过学生,懂规矩,有耐心。他在拾金待过,对那边熟悉。让他接替牛,应该没问题。
次选:笛音。
他……至少识字算数无忧。
他在旁边批:“先问叶秋。如不愿,用笛音。”
他继续往下翻。
“经济政策。”
“商业税还没必要。现在大多数都只是走商,协调物资分配,对社会有利无害的。”
这现在的商人,莓果那种,都是小本经营,赚个辛苦钱。
收他们的税,不够费事的。
而且他们确实在做事,把东边的东西运到西边,把西边的东西运到东边,让各个据点的人都能买到需要的东西。
价格比官家都便宜,很难说有多少利润。
这是好事,不征税。
“农产品。”
他拿起旁边的一份报告。
白薯。淀粉含量比普通红薯高了20%。虽然味道很烂,但做粉条是上好的材料。可以推广种植。
紫薯。味道差,成粉量低,毫无意义。进作物池,留种,但不推广。万一以后有用呢?
糯米杆。和红薯定位冲突,推广不起来很正常。多提供一个主食选项罢了。
蛇莓。种植受阻。雨季雨水过大,叶子会被泡烂。他想了想,在旁边批了:“挂悬赏,三百文,找解决办法。”
交给人民的智慧。
他翻到最后。
是本书。
《桥梁建造困难与解决方案》,作者周山、石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周山,石天。
两个从始源学校毕业的孩子,一个脑子转得快,一个心细如发。
他们花了四年多时间,造了一座桥,然后把造桥过程中遇到的所有问题、所有解决方法,都写了下来。
这是第一本由学生写的书,是非常实用的书。
不是他教的,是他们自己总结的。
他忽然有点感慨。
“可惜了,他俩居然不是一对。”
然后他愣了一下。
不对。
男的结婚年龄是14岁,女的是18岁。
如果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然后男生到了14岁可以结婚了,女生还得等四年。
四年时间,太多变数了,男的但凡花心一点,或者家庭压力大点,那就是错过。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我是不是无意间成了大恶人?”
他想了想。
得改,男生结婚年龄,也该提到18岁。这样大家都能同时结婚,不用等。
要不要同时降低结婚年龄以便生育呢?
想了想现在女18结婚的难产率都在12%,沈铭摇了摇头。
他在纸上记下来:“调整婚龄,男女均18岁。”
他正准备合上这本,忽然看见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
那是他之前随手记的,自己都快忘了。
“定滑轮。”
他愣了一下。
对了,之前有人问过他怎么把重物吊起来。他随口说了定滑轮的原理,然后那人回去琢磨,居然真的做出来了。
“用定滑轮吊装石料,效率提升三倍,可以搬运人力所不能及之物。”
他盯着那几个字,忽然骂了一句。
“我艹。”
他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
“定滑轮。我就说现代知识有用吧。”
他看着屋顶。
“嘶——为什么我就想不出来这些东西怎么用?”
他知道答案。
因为他不在那个位置上,他天天坐在屋里看文书,批报告,想那些大问题。他不知道搬石头有多累,不知道吊装石料有多难。
但有人知道。
那些人遇到了问题,然后想起老师好像讲过某个原理,然后试着用一下,然后发现——哎,真的有用。
这就是知识落地。
他忽然笑了笑。
想不出来就想不出来吧。
反正有人能想出来。
那就够了。
文明的发展,不可能只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