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寒疾
四十年三月十七日。育竹据点。
天刚蒙蒙亮。
寒月就醒了。
凉气从脚底下往上钻,她缩了缩脚,想把被子拽回来,手伸出去,摸到的却是空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来,爸爸昨晚咳得很厉害,露思姐姐来过,说不能让他着凉,把自己的被子也加在他身上了。
她坐起来,往旁边那张床看了一眼。
爸爸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被子盖得很严实,只露出一个脑袋。
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浅。
寒月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光着脚踩在地上。
地是夯实的泥土地,凉得很,脚趾头缩了缩。
她找到自己的鞋子,套上,又找到那件旧蓑衣,披在身上。
她走到爸爸床边。
“爸爸?”
没有反应。
她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
她伸出手,碰了碰爸爸的脸。凉的。不像平时那样暖和。
她有点害怕。
但她想起露思姐姐昨天说过的话:“寒疾就是这样,会让人手脚冰凉。要多盖被子,多休息,慢慢就好了。”
慢慢就好了。
她收回手,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到灶台边。
灶台里的炭火还焖着。昨天晚上封的,露思姐姐教她的:把灰盖上去,留一个小孔,火就能一直闷到天亮。
她掀开盖子,用木棍拨了拨,底下还有几点红星,一闪一闪的。
火还在。
她松了口气。
她往锅里加了水,盖上盖子,然后蹲在灶台边,等着水开。
外面有人敲门。
“小月?小月在家吗?”
是土叔的声音。
寒月跑过去,拉开门。
土叔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锄头。
他是隔壁的邻居,平时不怎么说话,但每次看见她都会点点头。
“土叔好。”
“诶。”土叔往里看了一眼,“你爸咋样了?”
寒月想了想。
“还在睡。”
土叔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病了的人,要多睡。”
他把锄头放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寒月。
“这是昨儿个我家打的兔子,没吃完,熏了一条腿。你煮粥的时候切点进去,给你爸补补。”
寒月接过来,布包还是温的。
“谢谢土叔。”
“谢啥。”土叔摆摆手,“我去田里了,你有啥事就喊一声。”
他扛起锄头,走了。
寒月拿着那个布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土叔的背影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那些房子的后面。
她关上门,回到灶台边。
水开了。
她把红薯干放进去,想了想,又切了几片那根熏兔腿。
肉是暗红色的,闻着很香。她把肉片也扔进锅里,盖上盖子,继续煮。
太阳升起来了。
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开一条亮晶晶的线。灰尘在光里飘来飘去,慢悠悠的,像在水里游。
寒月把粥盛出来,端到爸爸床边。
“爸爸,粥好了。”
没有动静。
她把碗放在床边的木墩上,蹲下来,看着爸爸。
爸爸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浑浊,没有以前那么亮。他看着寒月,看了好几秒,才好像认出来。
“小……月……”
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爸爸!”寒月高兴起来,“粥好了!土叔给的熏兔腿,可香了!”
她想扶爸爸坐起来。
但爸爸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爸爸?”
“……乖。”
他闭上眼睛。
寒月愣在那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爸爸以前也累过,也睡过,但从来没有这样,叫了也不醒,醒了也不动,动了也不吃东西。
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碗粥端回灶台边。
粥还热着。她用勺子搅了搅,肉片在粥里浮起来,又沉下去。
她一个人吃了。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把灶台收拾好。
然后她走到门口,往外看。
天很蓝。太阳很好。有人在田里干活,有人在路上走,有孩子跑来跑去,笑得很响。
她该去田里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爸爸。
爸爸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爸爸的肩膀。
然后她转身,出了门。
田在据点东边,要走一小段路。
溪边有一片竹林,路过的时候很舒服。
寒月拖着那把比自己还高的锄头,一步一步地走。
锄头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有时候碰到石头,会发出“咯”的一声。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把锄头,没说话。
她走到自家那块地边上,停下来。
田里的草又长高了。
前几天刚拔过,才下了雨,又冒出一茬新的。
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晃。它们挤在红薯藤中间,抢着喝那些本该给红薯的水。
寒月把锄头举起来。
很重。
她咬着牙,把锄头举过头顶,然后往下砸。
锄头落下去,砸在草根边上。土翻开一点,草歪了,但没有断。
她又砸了一下。
草断了。
她喘了口气,把锄头拖起来,对准下一棵草。
砸。
拖。
砸。
拖。
砸了十几下,她的手臂开始发抖。酸。疼。举不起来了。
她把锄头放下,蹲在田边,甩了甩手。
然后她伸出手,直接去拔那棵草。
草根扎得很深。
“嘿呦——嘿呦——”
草断了。
她手里攥着半截草叶,根还在土里。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拔。
一棵。两棵。三棵。
拔一棵,是一棵。
“小月。”
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
竹山站在田埂上,穿着蓑衣,没戴甲,腰里别着那把青铜佩剑。他笑着,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军哥哥!”
寒月的眼睛亮起来。她丢下手里的草,扑过去,抱住竹山的大腿。
竹山摸了摸她的头。
“天叔叔呢?”寒月抬起头。
“天叔叔今天要巡逻执勤。”竹山说,“今天是竹哥哥帮你锄草哦。”
他站起来,拿起那把锄头。
“来,看着。”
他把锄头举起来,手腕一抖,锄头落下去,正好落在草根下面。
然后他往后一拉,整棵草连根带土翻出来。
“这样,省力。”
寒月看着他,使劲点头。
竹山开始锄草。
他动作很快,锄头一起一落,一起一落,草一棵一棵地被翻出来,堆在田埂边上。
寒月跟在后面,把那堆草抱起来,扔到远处的地里,偶尔有逐雨路过,便全部捡食。
“你爸爸现在情况怎么样?”
竹山一边锄,一边问。
寒月想了想。
“不知道。不过应该好多了。昨天晚上睡的可安稳了,露思姐姐说的寒疾应该快好了。”
竹山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锄头继续落下去。
草锄完了。
竹山把锄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等会儿我要去帮另一家人修缮一下房顶。”他蹲下来,看着寒月,“小月到时候自己回家吃饭好不好?”
“好!”
竹山笑了笑,站起来。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晚上天叔叔会来看你。”
寒月点点头。
竹山走了。
寒月站在田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那头。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有几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糊着泥巴。她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蹭不掉。
她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爸爸还在睡。
寒月蹲在灶台边,掀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炭火还焖着,有几点红星。她加了点干叶子,吹了吹,火苗窜起来。
她又加了几根细木棍。
然后是一根粗大的木柴。
火旺起来。
她从墙角拿来那把菜刀,又从筐里拿出几块红薯。
刀很重。比她想象的重。
她双手握住刀柄,把刀举过头顶,对准红薯砸下去。
红薯裂成两半。一块大,一块小。
她又砸了几下。大的变小,小的变碎。
她把红薯块扔进锅里,加水,盖上盖子。
火在灶膛里烧着,噼啪噼啪响。她蹲在旁边,看着那些跳动的火苗,发呆。
粥煮好了。
她盛了一碗,端到爸爸床边。
“爸爸,红薯粥好了。”
爸爸没有动。
她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她想了想,把碗放在床边的木墩上。露思姐姐说过,想好的快,要多吃饭。
但是爸爸好久没有睡过那么安稳的觉了,打扰爸爸不好。
她自己端起那碗粥。
粥很烫。她撅起嘴,对着碗口吹。
“呼——呼——”
门被推开了。
“小月,吃饭呢?”
土叔探进半个身子。
“嗯嗯。”寒月点点头,“土叔好。”
土叔走进来,往床上看了一眼。
“你爸咋样了?”
“在睡觉。”
土叔沉默了一会儿。
“没醒过?”
“没。”
土叔点了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走过去,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摸了摸寒月的头。
“有事就喊叔。”
他走了。
寒月一个人把那碗粥喝完。
天黑了。
寒月躺在新铺的垫子上,缩成一团。
垫子是她自己铺的,几块旧兽皮叠在一起,没有爸爸身边暖和。她侧过身,看着爸爸那张床。
爸爸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屋子里很静,只能听到外面的风声。
她有点害怕。
以往这个时候,爸爸都在边上。
爸爸会给她讲故事,讲很久以前的事,讲神明大人刚来的时候,讲那些棕熊、剑齿虎、逐雨群,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
睡不着。
她又睁开眼睛。
窗外有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线。
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小月。”
声音很轻。从门外传来。
她坐起来。
门被推开。一个人影走进来,在月光里站着。
是露思。
“露思姐姐!”
寒月爬起来,跑过去,抱住她。
露思蹲下来,抱着她。
“小月乖。”
她的声音很温柔。
寒月在她怀里,忽然有点想哭。但她没有。她只是抱着,紧紧地抱着。
露思拍了拍她的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
她弯下腰,看了看床上的那个人。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按了按他的手腕。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寒月身边,蹲下来。
“小月。”
寒月看着她。
“你爸爸病有点严重。我要给他送去始源那边治病。”
寒月愣了一下。
“始源?”
“嗯。神明大人住的地方。”
寒月的眼睛亮了。
“那爸爸能见到神明大人吗?”
露思看着她。
“会的。”
“好诶!”
寒月差点跳起来。
“到时候又有故事听了!”
露思摸了摸她的头。
她看着寒月那张亮晶晶的小脸,没有再说别的。
“小月,”她说,“想不想放逐雨?”
寒月眨眨眼。
“放逐雨?”
“很简单的。每个月能赚点炭火盐钱。”
“好!”
寒月使劲点头。
露思笑了笑。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我明天早上来。今晚好好睡。”
寒月点点头。
露思走了。
寒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照在她身上,小小的,孤单的。
但她脸上还带着笑。
爸爸要去见神明了。
回来就能讲新故事了。
她回到屋里,躺回那张垫子上。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屋子里面多了些奇怪的味道,让人晕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