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医药近侍
四十三年五月二日。始源。
假期。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但寒月还坐在宿舍里。
外面很热闹。她听得见那些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脚步声跑来跑去。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那些声音送进来,热热闹闹的,像丰收。
但她没有出去。
昨天放学的时候,邻桌的云禾跑过来,拉着她的手说:
“寒月,明天一起去玩吧!我哥哥说,东市那边新来了个走商,卖可好玩的小玩意儿!”
她笑着摇了摇头。
“不了,你们去吧。”
“为什么呀?”云禾瞪大眼睛,“你来始源这么久,还没出去逛过呢!”
“我……”
她没说完。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没钱”。
云禾家里是做生意的,爸爸是走商,妈妈在官家做事。她不会懂“一文钱要省着花”是什么意思。
“我有事。”
寒月说。
“什么事比玩重要?”
寒月想了想。
“很重要的事。”
云禾撇了撇嘴,跑开了。
现在她们应该已经在东市了。说不定已经买到了好玩的小玩意儿,正在边吃边逛。
寒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阳光很亮。照在对面的屋顶上,瓦片闪闪发光。远处有人影在走动,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谁。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桌边。
桌上放着那块木牌。130127。
她把木牌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铭的房子在村子最里面。
不是寒月想象中的那种地方。她以为神明会住在最大的房子里,最漂亮的房子里,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但这里不是。
又小,又破,墙上的砖有几块裂了缝,被人用泥补过,补得歪歪扭扭的。
屋顶的房瓦有些发青,靠近屋檐的地方长了一小撮青草,在风里轻轻晃着。
看起来,很老很老。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青铜甲,腰里别着短刀,站得笔直。他看了寒月一眼,没说话,也没动。
寒月有点紧张。她握紧木牌,走过去。
“我……我是始源学校的学生。”
她把木牌举起来。
那个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寒月走过去,站在门口。
门是关着的。旧木板拼的,上面有裂缝。她抬起手,想敲门,又停住了。
万一神明大人不想见人呢?
万一他正在忙呢?
万一……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她每天上课都能听见的那个声音。
她推开门。
屋里比外面还小,但是非常干净,没有什么奇怪的气味。
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子上堆满了纸,墙角放着几个陶罐,窗台上摆着几盆她叫不出名字的草。
沈铭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着什么。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寒月?”
寒月愣住了。
神明大人,记得她的名字?
“有事?”
寒月回过神来。
“神明,啊不,老师。”
她走进去,站在桌子前面。
“人为什么会生病?”
沈铭看着她。
然后他揉了揉眉心。
“我有些事。你先等等。这个问题有些难解释。”
他低下头,继续写那些东西。
寒月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坐下。
她站着。
站了一会儿,腿有点酸。她看了看四周,没有多余的椅子。
她继续站着。
沈铭没有抬头。他写得很认真,一张纸写满了,换下一张。有时候停一下,想一想,再继续写。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
从东边移到正头顶,又从正头顶慢慢往西斜。
寒月的腿从酸变成麻,又从麻变成没有感觉。她换了个姿势,把重心移到另一条腿上。
沈铭还在写。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终于放下了笔。
他转过身,看着寒月。
“站了多久了?”
寒月想了想。
“不知道。”
沈铭摇了摇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过身,靠着窗台,看着寒月。
“人为什么会生病?”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
“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他顿了顿。
“有些病,是因为有很小的东西进了身体。小到你用眼睛看不见。它们叫细菌,或者病毒。它们在你身体里繁殖,破坏你的身体,你就会生病。”
寒月认真地听着。
“有些病,是因为身体自己出了问题。比如你的身体里本来应该有一些东西,但没有了。或者本来不应该有,但有了。”
“还有些病,是因为年纪大了。用久了,坏了,修不好了。”
他想了想。
“你父亲是什么病?”
寒月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有什么症状?”
“症状?”
“就是他哪里不舒服?哪里疼?哪里不对劲?”
寒月想了想。
“他一开始是咳嗽。咳得很厉害。后来……后来就躺在床上,不怎么动。也不怎么吃东西。”
沈铭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其他人得一样的病?”
“没有。”
“那就不是传染的。”
沈铭点了点头。
“可能是肺的问题。肺坏了,人就喘不上气,没力气,不想吃东西。”
寒月看着他。
“那……能治吗?”
沈铭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寒月愣住了。
沈铭看着她那个表情,忽然笑了笑。
“我不是什么都知道。”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了一个圈。
“你知道为什么吗?”
寒月摇了摇头。
“因为我没见过你父亲。我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病。没有药能治所有的病。不同的病,要不同的药。”
他在圈里点了一个点。
“药,就是能让身体变好的东西。有的药能杀死那些很小的东西。有的药能让身体自己变好。有的药只是让你不那么难受。”
他放下笔。
“但药不是随便能用的。用错了,会死人的。”
“所以……要试?”
沈铭点了点头。
“要试。先试动物。动物没事,再试人。”
他看着寒月。
“你想试吗?”
寒月想了想。
“我不知道怎么试。”
沈铭笑了。
“那就先学。”
从沈铭屋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寒月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词。
细菌。病毒。显微镜。药品。青霉素。自身免疫病……
她记不住。太多了。
但她记住了一件事:神明大人也不知道怎么治爸爸的病。
因为没有药。
要找到药,得试。
她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屋顶。
“按老师说的,我和爸爸住那么久,没有被传染,应该就不是细菌病毒感染引起的……”
那是什么引起的呢?
“那为什么明明一开始生病的时候,有买肉煮汤吃,却没能好起来呢?”
她想不明白。
第二天一早,寒月又出门了。
她站在另一扇门前。
这次不是沈铭的。是冬寒的。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
她推开门。
冬寒坐在桌边,正在写着什么。她抬起头,看见是寒月,放下笔。
“寒月?”
寒月走过去。
“冬老师,你知道什么是药吗?”
冬寒看着她。
这个十二岁的小女孩,站在她面前,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她见过,在很多年前,另一个人眼里也有过,那是一场雨……
“这个啊,”她说,“我知道一些。”
寒月的眼睛亮起来。
“是什么?是什么?”
冬寒没有直接回答。
她从旁边拿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你先帮我做些题。我再告诉你。”
寒月凑过去看。
纸上写着几行字:
一个人,一天要做的事:
批改文书:六小时
教导军队:两小时
观察植物生长:一小时
教育学生:四小时
探查金属冶炼情况:两小时
………
问:你会如何安排他一日的行程?
寒月看着那张纸,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冬寒。
“这是……神明大人一天要做的事情?”
冬寒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好多哇!”
寒月忍不住喊出来。
“这么多事,他怎么做得完?”
冬寒笑了笑。
“那你觉得怎么安排?”
寒月低下头,又看那张纸。
她数了数。批改文书六小时,教导军队两小时,观察植物一小时,教育学生四小时,探查金属两小时……
加起来一共二十一个小时。
二十一小时?
“小时是什么?”
“一天时间的划分,一天一共是二十四小时。”
“那岂不是,一天只能休息三小时?”
冬寒点了点头。
寒月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昨天,沈铭坐在那间又小又破的屋子里,从上午写到下午,一刻不停。
她站了一下午,腿都麻了。他写了一下午。
“我不知道怎么安排。”她小声说,“好像……怎么都不够。”
冬寒看着她。
然后她从旁边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个金属块。圆形的,上面刻着一些刻度。中间插着一根细细的棍子。
“这是什么?”
“日晷。”冬寒说,“看时间用的。”
她把日晷对着窗户,让阳光照在上面。那根细棍的影子投在刻度上,落在某一个位置。
“白天,可以将此平置于太阳底下,以观测时间。这一条是15分钟。每隔三条画一个长痕,就是一个小时。”
“就好像现在,是七点四十五到八点之间。”
她指着那些刻度。
“这块是夏天用的。冬天太阳角度不同,要用另一块。”
寒月凑近看。
那些刻度密密麻麻的,但她认得数字。从1到12,然后又从12到1。
“小时……就是太阳走一个刻度的长度?”
冬寒点了点头。
“你学得很快。”
寒月有点不好意思。
“那……那道题?”
冬寒把那张纸收起来。
“那道题不急。你可以慢慢想。”
她看着寒月。
“你不是想知道什么是药吗?”
寒月使劲点头。
冬寒没有直接回答。她换了一个问题。
“寻找药物要不断试药。不试药无法确定有没有毒。你打算拿什么来试药呢?”
寒月想都没想。
“动物。”
“可是动物都很贵的。”冬寒说,“猪和逐雨,一头价值都要上千文。毒死了怎么办?”
寒月愣了一下。
“那……狗?”
“狗现在数量不多。大多数要供猎户与扩荒者使用。价格也不便宜。不太行。”
寒月沉默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试药……会死东西。
她想起大黑。如果让她拿大黑试药,她舍得吗?
不舍得。
“那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冬寒。
冬寒看着她。
那目光很温和。但里面有什么东西,让寒月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
“你有没有兴趣,待在神明大人边上,帮神明大人做事啊?”
寒月愣住了。
“这些试药的事情,可以交给神明。”
寒月张了张嘴。
“神明大人……不会觉得冒犯吗?”
冬寒笑了。
“不会的,他从来不在意这些。”
她顿了顿。
“不过,你不觉得惊讶吗?”
寒月想了想。
“唔,你问我该怎么安排神明大人的一日出行时间的时候,就大概能猜到了。”
她看着冬寒。
“石铁和我说过,冬老师就是神明大人的近侍。”
冬寒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石铁那小子,嘴倒是快。”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她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我老了。”
她说。
寒月看着她。
“你跟在我身边,学几年。学会了,就去帮神明。”
她转过身,看着寒月。
“愿意吗?”
寒月站在那里。
她想起父亲,想起那些躺在床上的日子。
想起那些她一个人放逐雨的日子。
想起那些攒钱的日日夜夜。
想起那碗糊糊的味道。
想起那间又小又破的屋子里,神明大人说“我不知道”时的表情。
“愿意。”
她说。
冬寒点了点头。
“那就从今天开始。”
她走回桌边,拿起一张纸,递给寒月。
“这是今天要学的,你比我知道的多,只要学习一些专业的东西就行。”
寒月接过来。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她认得字,但不认得词。
“不懂的就问。”
冬寒坐下来,继续写她的东西。
寒月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纸上,落在那些她不认识的词句上。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