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走商遇匪
四十五年六月二十三日。
天刚蒙蒙亮,水浪就醒了。
走商这行当,睡懒觉是奢侈。早走一刻,早到一刻,早卖一刻。时间就是铜钱。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嘞。”
没人回应他。他也不在意。自言自语是走商的标配——路上没人说话,再不跟自己说两句,舌头都要僵了。
他推开留宿的房门,走到院子里。
水雨已经在等着他了。
那是一头高大的逐雨,毛色油亮,脊背宽得能躺下一个人。它看见水浪,发出一声低鸣,用脑袋蹭他的手。
“雨兄,早啊。”
水浪拍了拍它的脖子,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盐,塞进它嘴里。水雨嚼得嘎嘣响,舌头一卷,又在他手上舔了一下。
板车已经装好了。
三大罐果干,用藤条捆得结结实实。三十多斤熏鱼,一条条码在筐里,上面盖着干草。二十多斤粉条,用草纸包着,再裹上皮。
还有四十多枚铜钱,沉甸甸的一袋,藏在板车最底下,上面压着货。
水浪绕着板车转了一圈,挨个检查了一遍。捆货的绳子,再紧一道。盖货的草,再压一压。藏钱的袋子,再往里塞一塞。
确认无误,他翻身上了水雨的背。
“走了,雨兄。”
水雨迈开步子,拉着板车,出了村。
这条路他走过一次。
两个月前,他第一次跑这条线,带的是粉条和熏肉,换回来的是兽皮和铜钱。赚得不多,但也不亏。
这次带的货更多。果干是新晒的,熏鱼是上等的,粉条是自家做的——成本比别人低,卖出去就是纯利。
他算了算,这一趟要是顺利,能赚一百多文。
他咧嘴笑了笑。
水雨走得不快不慢,板车在石子路上咯吱咯吱响。
路两边是刚开垦不久的田地,红薯藤还没爬满垄,稀稀拉拉的,看着有点可怜。
再远一点,是树林,密密的,黑黑的,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走了两日。
第三天傍晚,他看见一个木牌。
“石村”
两个字刻在木板上,钉在一根木桩上。木板有点歪,字也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石村到了。”他拍了拍水雨,“今晚住这儿,明天再走。”
水雨抖了抖耳朵。
石村不大。
十几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一片缓坡上。
房子都是木头搭的,有的新有的旧,有的门口堆着柴火,有的门口晾着衣服。
水浪找了个看起来最大的人家,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脸黑黑的,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干活的。
“借宿。”水浪掏出两文钱,“住一晚,管顿饭,给我这兄弟找个好地方。”
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水雨,点了点头。
“进来吧。”
水雨被牵到后院。那里有个简易的棚子,地上铺着干草。那人又拎来一桶水,倒进槽里,又从屋里抱出一大捆草料,堆在水雨面前。
水雨低头吃起来。
“等等,”水浪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给它的。”
那是一块盐石。巴掌大小,白花花的,在夕阳下泛着光。
那人愣了一下。
“这……给逐雨吃的?”
“对。让它舔着吃,补力气。”
那人接过盐石,放在水雨面前。水雨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然后舔得更起劲了。
“还有,”水浪又掏出两文钱,“帮我找个除虫客,给它驱驱虫。”
“除虫客?”
“就是专门给逐雨抓虫子的。”水浪解释道,“虫子爬它身上,也爬我身上,痒得很。你们这儿应该有吧?”
那人点了点头。
“有。我去叫。”
不一会儿,一个瘦小的男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陶罐。他在水雨身上翻了一阵,找出几只肥大的虫子,扔进罐子里。
水雨舒服地哼了几声。
水浪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感慨。
这兄弟跟了自己三年了。驮货,拉车,走南闯北,从没掉过链子。自己赚的钱,有一半是它的功劳。
“雨兄,好好歇着。”他拍了拍它的脖子,“明天还得赶路。”
晚饭是红薯粥,里面加了几块熏肉。水浪喝了两碗,又喝了一碗,肚子撑得圆圆的。
吃完饭,他和房主坐在门口聊天。
“水浪兄,”房主看了看他,“我看你带这么多货物,莫非你也是走商?”
水浪点了点头。
“专走新开扩的据点。”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收益高的很高,低的很低,一般人不敢走。”
房主晃着手,瞧了瞧他那并不结实的身板,忽然压低了声音。
“那我可得好好提醒你一下。”
水浪愣了一下。
“接下来的路都是新开,没多久的。两侧没田地,也没多少人走。虽然也能行车……”
他顿了顿。
“但是,这条路有邪性。所有走商走过去,都没见回来。”
水浪眨了眨眼。
“官家的车牛呢?”
“官家的没事。”房主说,“官家的车牛走过去,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
水浪笑了。
“嗨,每一条路,每一个村都是这么说的。”他摇了摇手。
“哪有什么邪性的?棕熊什么的,早就被杀绝了,熊皮老值钱了,还能轮得到我们遇到?”
房主看着他,没再说话。
水浪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谢了。明天还得赶路,先睡了。”
他走进屋里,躺下。
房主还坐在门口,看着那条黑漆漆的路,看了很久。
六月二十五日。
水浪骑着水雨,继续往前走。
路越来越窄。两侧的田地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树林。密密的,黑黑的,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雨兄,这路确实有些不一样哈。”
水浪环顾四周,感觉有一股寒气从树林里透出来。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就是觉得不舒服。
但很快,他又看了看胯下的水雨。
健硕的体魄,粗壮的四肢,厚实的皮毛。水雨站在那里,就像一堵移动的墙。
他的心安定下来。
“雨兄,再邪性的东西,无非是些野兽。别说豺狼了,就连剑齿虎都没有你的体型要大。”
他拍了拍它的脖子。
“我和你可是亲眼见过的。那年在下游猎户进皮,一头剑齿虎的尸体就躺在地上,你当时还给吓了一大跳。”
水雨抖了抖耳朵,驱赶了蚊虫。
水浪继续说话。
“我跟你说,这次要是赚了钱,回去给你换一副新鼻环。青铜的,比现在这个更亮。再给你加一块盐石,大的,让你舔个够……”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
水雨只是走着,偶尔抖抖耳朵,偶尔甩甩尾巴。
路越来越静。
静得只听见板车的咯吱声,和水浪自己的说话声。
天色渐昏。
太阳落山了。树林变成一团团黑影,挤在路两边。天边还有一点余晖,橘红色的,正在慢慢消失。
普通走商这时候该歇了。找块空地,生堆火,等到天亮再走,牛腿万一折了,他们赔不起。
但水浪不是普通走商。
他有一匹自己逐雨,他知道逐雨不怕夜路,逐雨的眼睛能在黑暗里看见东西,逐雨的身体能挡住任何常见的野兽。
只要不催不赶,雨兄稳的很。
他从板车上取下那盏油灯,点燃,挂在车边。
火苗晃了晃,稳定下来,在渐暗的天色里亮起一小团橘黄色的光。
“走,雨兄。”他说,“再赶一段。”
水雨继续走。
油灯的光照亮了前面一小段路。再远一点,就是黑暗。无尽的黑暗,密密的树林,看不见任何东西。
只有板车的咯吱声。
咯吱。咯吱。咯吱。
然后——
一声破空。
“嗖——”
水浪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水雨发出一声惨叫。
“牟——!”
水雨猛地往前冲出去。水浪的身体往后一仰,差点被甩飞。他死死抓住那对尖角,两条腿夹紧,整个人趴在水雨脖子上。
风在耳边呼啸。树枝在拍打他的脸。他回头看了一眼——
一根长矛插在水雨后腿上。
矛杆还在颤。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皮毛往下流,一滴一滴,溅在路上。
板车上的货物在颠簸中散落。三大罐果干,摔碎了,果干滚得到处都是。熏鱼散了一地,粉条包破了,白花花的粉条落在泥里。
四十多枚铜钱,那个沉甸甸的袋子,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水浪来不及心疼。
水雨还在狂奔。它偏离了道路,冲进了树林。
树枝抽打在水浪身上,脸上,手上,火辣辣地疼。
他只能低着头,闭着眼,死死抓住那对角。
不知道跑了多久。
水雨终于慢下来。
它喘着粗气,浑身发抖。后腿上的血还在流,一瘸一拐的,每一步都艰难。
水浪从它背上滑下来,双腿一软,坐在地上。
他大口喘气,浑身发抖。
刚才那一下,如果不是水雨跑得快,如果不是自己抓得紧——
他不敢想。
他挣扎着站起来,检查水雨的伤势。
长矛还插在腿上。矛头刺得很深,周围肿起来,血还在往外渗。他不敢拔。他听说过,这东西不能乱拔,拔了流血更多。
水雨低声哼着,用脑袋蹭他的手。
“没事的,”水浪的声音发抖,“没事的,雨兄,我们去找人,去找官家,官家会帮我们……”
他牵着水雨,一步一步往前走。
七月二日。
钱富正在村口玩泥巴。
他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个小人,用木棍刻眼睛。刻完,他举起来对着太阳看。还行,挺像的。
一阵脚步声传来。
他抬起头。
一个人站在他面前。
衣不蔽体,脸上全是血痕,眼睛红红的。他手里牵着一头逐雨,那逐雨腿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小朋友,”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们这里的官家在哪里?”
钱富愣了一下。
“官家?”他想了想,“你是找山光叔叔的吗?”
那人点了点头。
“是的。带一下路,这一枚铜钱就是你的。”
他伸手在怀里摸了摸,摸出一枚铜钱,那是他仅剩的几枚之一,藏在最贴身的地方,没掉走。
钱富看了看那枚铜钱,又看了看那人。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咕噜噜——
那人的肚子响了。
那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钱富。
“能不能……再换一碗红薯粥?”
钱富看着他。
“我先带你去山光叔叔那里。回来再给你粥。”
那人点了点头。
他牵着那头瘸腿的逐雨,跟着钱富,往村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