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农学发展
四十五年四月一日。始源。
天还没亮,在租的房屋里面,云禾就醒了。
她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了。
她干脆坐起来,摸黑穿好衣服,点亮那盏小油灯。
桌上堆着一叠纸,那是她这三个月抄的笔记,密密麻麻的,正面写满了,反面也写满了。
她把它们一张一张翻过去,生物,生物,还是生物,上农学院,只要搞好生物就可以了。
嫁接。杂交。自交。回交。显性。隐性。常染色体。性染色体。细胞。病毒。
她背了无数遍。
但还是觉得没底。
门外传来敲门声。
“云禾?起了吗?”
是寒月的声音。
云禾跳下床,拉开门。
寒月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纸,另一只手拎着个篮筐。她看起来已经忙了一阵了,头发有点乱,但眼睛很亮。
“你怎么每天都这么早?”
云禾问。
“习惯了。”寒月走进来,把那摞纸放在桌上,“傻鸟天刚亮就送了一批报告过来,我得赶在老师出门前整理好。”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堆笔记,又看了看云禾的脸色。
“紧张?”
云禾点了点头。
寒月笑了笑。
“加油。生物很简单的,比化学和物理简单多了。”
云禾撇了撇嘴。
“你当然觉得简单……”
寒月没接话。她坐下来,开始整理那摞报告。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分类,有的放左边,有的放右边,动作很熟练。
云禾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羡慕。
寒月已经有自己的事了。统计数据,汇总报告,帮神明做事。而自己还在为一场考试紧张。
“你先忙吧。”她说,“我自己看看笔记就行。”
寒月回过头。
“好。你加油。”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云禾站在了考场门口。
那是一间普通的砖房,门口站着两个穿青铜甲的军士。
陆续有人走进去,有和她差不多大的,也有看起来比她大不少的,都是历届毕业生。
她数了数,加上自己,一共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然后现在还不知道录取多少个人,希望名额能多些。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屋里摆着三十七张桌子,间隔很开,每张桌上放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号码。她找到自己的号码,16号,坐下来。
桌子很矮。椅子也很矮。坐上去有点不舒服,但没人抱怨。
前面是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考试规则。
不准说话。
不准转头。
不准交换任何东西。
写完可以提前交卷,但不能离开考场。
云禾看了三遍,记住了。
门开了。
三个人走进来。中间那个她认识——是丘树老师,始源学校的数学老师,据说当年是参与过石周桥设计的人。
他手里抱着一叠纸,厚厚的,用皮包着。
他把那叠纸放在讲台上,打开皮。
试卷。
一张一张,笔迹有深有浅,有的字大有的字小,全是手抄的。
“按顺序传下去。”丘树说,“拿到后先写名字和学号。”
试卷传到云禾手里。
她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
第一题:嫁接技术的全流程。
这个简单。她背过。她拿起笔,刷刷刷写起来。
第二题:某雌雄异株植物,性别决定为XY型。
控制叶形的基因A/a位于常染色体,宽叶(A)对窄叶(a)为显性。
控制花色的基因B/b位于X染色体,红花(B)对白花(b)为显性。
已知:
1.含Xᵇ的雄配子50%致死,雌配子全部正常。
2.基因型为AA的个体胚胎致死。
现有:
宽叶红花雌株(AaXᴮXᵇ)×宽叶红花雄株(AaXᴮY)
杂交得到F₁,F₁随机交配得到F₂。
请回答:
1.F₁中存活个体的基因型有多少种?
2.F₁中窄叶白花雄株所占比例?
3.F₂中宽叶红花雌株所占比例?
云禾的笔停在半空中。
她的嘴微微张开。
“?”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配子致死。胚胎致死。常染色体。性染色体。F₁。F₂。
她一个都看不懂。
她抬起头,看了看四周。右边那个人也在发呆,前面那个人在挠头,左边那个人已经把笔放下了,盯着试卷,一动不动。
还好,不是只有自己看不懂。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第三题:回交在实际生活中的运用。
这个她背过。她赶紧写。
第四题,第五题,第六题……
她把所有会写的都写完了。
然后她回过头,盯着那道遗传题。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日晷的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三个监考在过道里走来走去,脚步声轻轻的,沙沙响。
云禾在草稿纸上一个个列着,只要能把所有的性状列出来,就还有希望。
写了划,划了写。
最后她放弃了。
她在那三道小问下面,各写了一个“不知道”。
然后她放下笔,举起手。
丘树走过来。
“写完了?”
“嗯。”
丘树拿起她的试卷,看了一眼那道遗传题空着的位置,又看了一眼那三个“不知道”。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试卷收走了。
云禾站起来,走出考场。
外面阳光很亮,她眯着眼睛,走回了租的房屋中,靠在墙上。
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寒月找到她的时候,她还蹲在那里。
“云禾?”
云禾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
“遗传太难啦——”她呜咽着说,“根本算不出来——”
寒月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抱住她。
“没事的没事的。”她拍着云禾的背,“你刚学完的都不会,更不要说其他人了。放心好了,你一定能上的。”
云禾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真的吗?”
“真的。”
四月四日。放榜。
云禾站在告示牌前面,心跳得比考试那天还快。
告示牌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列着考试名次。
她从上往下看。
第一个,不认识。
第二个,不认识。
第三个,不认识。
第四个,不认识。
第五个——
云禾。
再往下,被一条横线分割开来,这一届,就录取五个人。
她愣了一秒。
然后她跳起来。
“万岁——!”
她转身就跑。
寒月正在沈铭安排的房间里整理报告,门突然被推开,云禾冲进来,一把抱住她。
“我考上了!第五名!”
寒月被她抱得喘不过气。
“你看,”她笑着说,“我说了,你不会别人也不会。一定能上的。”
云禾松开她,使劲点头。
“入学时间是五月一日,地点就告示牌那里。”
她牢牢的记下了时间地点。
四十五年五月一日。始源中心广场。
天刚亮,云禾就站在了告示牌旁边。
她穿了一件新衣服,妈妈特意给她做的,鹿皮的,软软的,边角绣着小花。她站在那儿,时不时整理一下衣角,生怕皱了。
边上站着四个人。
三男一女。都是这次录取的。他们互相看了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太阳慢慢升起来。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有卖东西的,有走路的,有扛着锄头去田里的。但没有人往这边多看一眼。
云禾有点着急。
老师怎么还不来?
她踮起脚,往远处看。
一个老农晃悠悠地走过来。
那人穿着普通的蓑衣,脚上全是泥,肩膀上扛着一把锄头,手里拎着几个草帽。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
云禾没在意。
她继续等老师。
那个老农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
他打量了他们一眼。
“你们就是选出来的学生?”
云禾愣住了。
其他人也愣住了。
这个老农……是老师?
“跟我走就行了。”那人说。
云禾张了张嘴。
“您是……”
那人回过头。
“我姓田。你们可以叫我田老师。”
他顿了顿。
“今天的田地巡察还没结束。先跟我巡一下田。”
他转身就走。
云禾和其他四个人对视了一眼。
这人……真的是老师?
一个这么普通的老农,真的会是知识渊博的人吗?
他们正犹豫着,那人又回过头来。
“哦,对了。”
他从怀里掏出几块木牌,递给他们,还递上了几顶帽子。
“这些给你们,你们新的身份牌子。在外面干活,不戴帽子,会很热的。”
云禾接过来。
木牌和始源学校的差不多,只是学号改了——从131601变成了10501。下面多了四个字:农业学院。
“快点跟上来。”田老师说,“要不然到时候算你们退学。”
他扛起锄头,继续往前走。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赶紧跟上去。
田老师走得不快,但一步都没停。
他们穿过广场,穿过村子,走到田边。
“这一片,”田老师停下来,指着面前的一大片矮矮的植物,“是小柠檬和赤橘的杂交。赤橘提供花粉。”
他往前走几步,又停下来。
“这一片也是。不过是小柠檬提供的花粉。”
云禾好奇地凑过去看。
那些植物长得差不多,但仔细看,确实有点不一样。有的叶子大一点,有的小一点,有的颜色深一点,有的浅一点。
“这里,”田老师继续走,“是野生红薯育种用的。”
他蹲下来,扒开一丛叶子。
“野生红薯正常生长竞争不过家养的。所以要专门留一块田。”
云禾蹲下来看。
那些野生红薯长得乱糟糟的,藤蔓到处爬,不像家养的那样整齐。但田老师看它们的眼神,和看别的东西不一样。
“这里是野生红薯自交留种种植生长的田地。”
他站起来,指了指远处一片。
“你们现在种的白薯,用来榨粉的那个品种,就是在这里面种出来的。”
云禾愣了一下。
原来是从这里种出来的。
田老师忽然俯下身,摘了几个红色的小果子。
比拇指略小。红红的,亮亮的。
他数了数,一人给了一个。
“你们可以尝尝。”
云禾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看。
“自交了四代,”田老师说,“才出现的微毒品种。味道不错,但是吃多了会拉肚子。”
云禾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把果子在衣服上擦了擦,放进嘴里。
咬开。
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带着一股很清新的香味。
好吃。
“等它彻底没毒了,”田老师说,“就是推广种植的时候。”
他把锄头扛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怎么又长草了……”
他蹲下去,扒开一丛叶子。下面全是草,绿油油的,嫩嫩的,长得很欢。
“这豆子是不是有点太促进植物生长了一些……”
他站起来,回过头,看着那五个学生。
“你们下来帮我锄下草。”
云禾接过一把小锄头,蹲下来。太阳很烈。晒在背上,热烘烘的。
她开始锄草。
草很多。一丛一丛的,长在豆子中间。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豆苗,把草连根挖出来。
一根。两根。三根。
汗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慌。她用袖子擦一擦,继续锄。
早知道是干农活,就不应该穿这件衣服的……
她咬着嘴唇。
她就是因为不想劳动才选择的升学。
结果升学之后,却还是没有跑过土地。
“草的根也要挖出来!”
田老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不然明天又长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远处。田老师已经走到另一片田里了,正在弯腰看什么东西。另外四个同学也蹲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声不吭地锄草。
云禾低下头,继续锄。
“老师,这些和我们考试考的那些东西有什么关系吗?”
突然,一道质疑声声传出。
云禾抬头看去,是一名男生,好像是叫草谷。
“问的好。”
田中大声回应。
“你们考试考的东西基本上都没有什么用处,实践中,性状实在是太多,你如果能算清所有的性状,能来教我了,更何况你们当中一个做出那到遗传题的都没有。”
“我这边,不像建筑那边,有理论支持,更多的是实践,是花费时间去磨,去试,可能十年,二十年,乃至于一辈子一点成果都没有。”
“你们有谁不想学,可以说。”
田中环顾众人,没有一个人举手放弃。
“那好,欢迎你们入学,我叫田中,田地的田,中间的中,如果能科研出好吃的或者有用的品种,是可以用自己的名字命名的!”
他笑着喊道。
“可以名留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