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治病
四十五年三月三日。
天刚蒙蒙亮,寒月就醒了。
她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狗叫声,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默念那些症状和药方。
发热。怕冷。怕热。咳嗽。喉咙痛。头疼。肚子疼。
蒲公英的叶。菊花的根。牛厌草的根。野葛的藤。车前草的全株。
她背了很多遍。倒着背,顺着背,跳着背。
还是觉得没底。
她坐起来,摸黑穿好衣服。那件鹿皮衣是云禾送的,她平时舍不得穿,今天穿上了。
去别人家,要穿得体面一点。
她走到桌边,点亮那盏云禾送的小油灯。
篮筐已经准备好了,里面装着她这几年收集的所有东西,那些记满症状和药方的纸张,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
边上是一个陶罐,封着口,里面是神明给的酒精,他说可以杀菌消毒。
她拿起最上面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蒲公英的叶,菊花的根,牛厌花的根。
熏虎肉,猪肉汤。
她在那两样肉食旁边画了个圈。神明说过,这些东西大概率只是补充营养,不是治病。但记着总没错。
她把纸放回去,盖上布,拎起篮筐。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看了看窗台那个丑丑的自己。
“不要怕,不要怕。”她小声对自己说,“没事的。就算没有用,也不会有事。”
她推开门,走进晨雾里。
村子不大。
十几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在一片缓坡上。房子都是砖砌的,有的新有的旧,门口都堆着烂木头,捡拾掉在地上的木头,是穷人家的日常。
寒月按照官家给的那个地址,一家一家地数过去。
第三家。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树。就是这里。
她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
门是木板拼的,旧了,上面有几道裂缝。她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女人的声音,还有小孩的哭声。
她抬起手,想敲门。
又放下了。
万一人家不欢迎呢?
万一人家觉得她是骗子呢?
万一治不好呢?
她站在门口,握着篮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不要怕,不要怕。”
她又默念了一遍。
然后她敲响了门。
咚。咚。咚。
里面的声音停了。
脚步声。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二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天没睡好。
她身后探出三个小脑袋,大的七八岁,小的刚会走路,都好奇地往外看。
“你好,”寒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些,“是你这里有人生病吗?”
那个女人打量着她。
“您是官家说的寒……寒妹妹是吧?”
寒月点了点头。
“是我。”
她看着那个女人。
“请问是你生病了吗?我看你面色不好……”
那个女人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我丈夫。”她往后让了让,“我伺候他,这几天熬了夜……”
寒月明白了。
“带我去看看。”
屋里光线很暗。
窗户关着,门一关,就只剩从门缝里漏进来的几缕光。空气里弥漫着,烟味,汗味,还有一点点腐坏的气息。
寒月眨了眨眼,等眼睛适应了黑暗。
床上躺着一个人。
盖着草席,蜷缩着,像是怕冷。脸朝里,看不见模样。草席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很浅,很慢。
那个女人走过去,蹲在床边。
“当家的,官家来人了。”
床上的人动了动,慢慢翻过身。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睁开眼睛,看着寒月,目光有点涣散。
“你好。”寒月走过去,蹲下来,“能听见吗?”
他点了点头。
寒月伸出手,轻轻放在他额头上。
烫。很烫。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对比了一下。
“发热。”她自言自语。
然后她看着那个人。
“喉咙痛吗?”
“疼。”
“怕冷还是怕热?”
“……怕热。”
“咳嗽吗?”
“咳不出来。”
寒月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旁边,把篮筐放下,取出那叠纸。一张一张翻过去。
发热。喉咙痛。怕热。
她找着这三个症状。
蒲公英的叶……不对,那是治咳嗽的。
菊花的根……那个是退热的,但没有喉咙痛。
牛厌草的根……
她停住了。
牛厌草的根。发热,喉咙痛,怕热。
重合度最高。
她抬起头。
“牛厌草,你们这边有吗?”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
“就是……那种逐雨不吃的草,路边就有。”
“有有有!”那个女人忙不迭点头,“门口就有好多!”
寒月把纸收起来,盖上布,拎起篮筐。
“我去拔。”
牛厌草很好认。
叶子小小的,圆圆的,带着一层白粉霜,还挺高。逐雨不吃这东西,闻着就躲开了,所以路边到处都是。
寒月蹲下来,拔了一棵,抖掉根上的土。
又拔了一棵。
三棵应该够了。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
灶台上有现成的火,那个女人已经添了柴,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寒月把那几棵牛厌草放进锅里,加了两瓢水。
“煮开就行。”她说,“煮开了再放凉。”
那个女人点了点头,蹲在灶台边看着火。
寒月走到床边,打开那个陶罐。
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那个女人吸了吸鼻子,往后缩了缩。那三个孩子更是直接躲到了门后面。
寒月没管他们。她用指尖沾了一点酒精,轻轻抹在病人额头上。
凉的。
那人缩了一下,但没躲。
“这是……”那个女人问。
“酒精。”寒月说,“可以降温,也可以杀菌。”
她沾了一点,继续抹。额头,脸颊,脖子。
一罐酒精,用不了几次。
锅里的水开了。
那个女人把锅端下来,放在一边晾着。寒月走过去,用勺子舀了一点,吹了吹,尝了一口。
苦的。涩的。
和她之前试过的一样。
应该没毒。
她等了一会儿,等水凉到不烫嘴的程度,然后端到床边。
“喝下去。”她说。
那人看着她,接过碗。
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皱着眉头。
寒月接过空碗,放在一边。
她站起来,看着那女人。
“这个酒精,你留着。”她把陶罐放在桌上,“用它给他擦额头,擦身上。比水好。”
那女人连连点头。
“我明天再来。”寒月说。
她拎起篮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那个女人坐在床边,三个孩子围在她身边,都看着她。
寒月想说什么。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雾散了。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淡淡的烟味。
寒月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能不能有用。
她甚至不知道会不会起副作用。
但她已经做了她能做的全部。
“希望能好起来。”
她小声说。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她继续往前走。
篮筐里,那些纸还在。牛厌草还剩下两棵,躺在锅边。
明天她还会再来。
后天也是。
一直到那个人好起来,或者……一直到她知道自己治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