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传染病
四十七年八月三日。育竹据点。
阳光很烈。
白全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里面那群孩子,正想开口说“上课”,就听见一个声音。
“老师,我手疼。”
他循声看过去。
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他举起一只手,冲着白全晃了晃。
白全走过去,拿起那只手。
然后他愣住了。
那手一层一层地裂开,像刀划过的裂口。裂口边缘发黄,有些地方皮翘起来,一碰就掉。整只手看起来,像鱼鳞。
“你这手,怎么烂成这样了?”
他皱起眉头。
“是不是摸了什么脏东西?”
男孩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爸爸说,问一下老师。老师知识更广。”
白全沉默了。
知识更广?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自己有什么知识?无非是多了些认识的字。会算账,会写信,会教孩子们念那些从始源传下来的课文,但这是病。
“没事的。”他拍了拍男孩的头,“回家休息,过个几天就好起来了。”
男孩点了点头,收拾东西走了。
白全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应该……会好吧?
八月八日。育竹据点。
五天过去了。
白全刚走进教室,就看见另一个孩子举着手跑过来。
“老师,我手流血了!”
他低头看。
一模一样的症状。一层层的裂口,像鱼鳞,有血从那些“鱼鳞”的缝隙里渗出来,红红的,滴在地上。
白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没事的,”他说,“回家休息几天就好了。”
“好诶!放假了!”
那孩子欢呼着跑出去。
白全站在原地,看着教室里剩下的那些孩子。
有没有少了谁?
他数了数。
好像……少了几个。
他又数了一遍。
确实少了。
他想起了五天前的那个男孩。
“应该去看一下。”他对自己说。
下课之后,白全没有回家。
他往村子东边走去。
走了大概一刻钟,他停在一户人家门口,敲响了房门。
“你好,是土豪家吗?”
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干活的粗糙。他看见白全,愣了一下。
“白老师?”
“我来看看土豪。”白全说,“他的手怎么样了?”
那男人的表情暗了一下。
他叹了口气,让开身子。
“进来吧。”
白全走进去。
屋里光线很暗。他眨了眨眼,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土豪。
他走过去,蹲下来。
然后他看见了那双手。
不是裂开那么简单了。
那些裂口变成了伤口,伤口变成了脓疮。黄黄的,白白的,糊满了整个手背,一股难闻的气味飘过来。
白全的喉咙动了动。
“这……”
“不知道那小子怎么搞的。”土豪的父亲站在旁边,叹着气,“可能是没有福分吧。手好不起来。”
白全站起来。
“告诉统领了吗?”
“说了。”
“统领怎么说?”
“统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全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始源那边的事。听说有个职业叫“医生”,专门给人治病的。寒月,就是那个从育竹走出去的姑娘。她应该能治吧?
“听说始源那边有个职业叫医生。”他说,“专门给人治病的。这个应该也可以治。”
土豪的父亲看着他。
“不知道。”
他又蹲下来,看着床上那个孩子。
土豪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他的脸有点白,嘴唇有点干。那双手放在被子外面,烂得一塌糊涂。
白全站起来。
“时常用烫水泡手。”他说,“别让伤口再烂下去。”
土豪的父亲点了点头。
白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阳光照在他脸上,很刺眼。
他站了一会儿,才往家走。
八月十三日。育竹据点。
白全推开教室的门。
然后他停住了。
教室里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小孩子。
更多的座位是空的。
“老师。”
“老师。”
“老师。”
三个孩子围上来,都举着手。
一样的症状。裂开。发黄。像鱼鳞。
白全一个一个看过去。
然后他走出去,把门带上。
他转身,往竹林的方向走。
竹林在村子北边。
那是育竹的特产,漫山遍野的竹子,风一吹就沙沙响。平时有人在这里施肥浇水,照看得很好。
白全在竹林边上找到了露竹。
他是据点新的统领,二十多岁,正在看那些竹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露统领。”
露竹转过身。
“白老师?你怎么来了?”
白全走过去。
“最近的小孩都得了种怪病。”他说,“这样子下去,都没有人能上课了。”
露竹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怪病?”
“手上脱皮。”白全伸出手,比划着,“就像是鱼鳞,然后还流血,化脓。”
露竹看着他。
“影响生命吗?”
白全愣了一下。
“不……不影响。”
“那就一寻常病。”露竹说,“先不用管他。”
白全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想告诉露竹,已经十几个孩子了。想告诉露竹,土豪的手已经开始烂了。想告诉露竹,那些孩子还小,手烂了怎么写字,怎么干活,怎么……
露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继续去看那些竹子。
白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
走回村子,走回那间教室,走回那个空荡荡的地方。
他推开门。
里面还是那几个孩子。
他们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
“没事的。”他说,“回家休息吧。”
那几个孩子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出去。
最后一个孩子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老师,我的手什么时候能好?”
白全看着那只举起来的手。
裂开的。发黄的。像鱼鳞的。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