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流程
四十七年九月二十三日。育竹据点。
夜已经深了。
露竹坐在他那间屋子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书。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门被推开了。
一个军士走进来,身上的青铜甲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的脸色不太好。
“露统领。”
露竹抬起头。
“什么事?”
“土豪应该要不行了。”
露竹放下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墙上取下那件旧蓑衣,披在身上。
“走。”
他走出门。另一个军士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提着灯。三个人沿着那条石子路,往村子东边走去。
路上很静。只有脚步声,咯吱,咯吱。
“鱼鳞掌还是没治好啊。”露竹说。
“是的。”那个军士跟在她身后,“寒大人提供的酒精和大蒜素都尝试过了。没什么用处。”
“那神明大人提供的绿色霉菌呢?”
“也没有效果。”
露竹点了点头。
“传播原因能问出来吗?”
“问不出来。”军士摇了摇头,“太小了。说不清楚。”
他顿了顿。
“其他小孩感染的原因倒是简单——在土豪放假之后,经常坐到他的座位上玩耍。可能是这样子感染的。”
露竹没有说话。
这种事情,在小孩子身上太常见了。你让他们别坐,他们偏要坐。你告诉他们危险,他们听不懂。等听懂了,已经晚了。
他们走到一户人家门口。
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光亮。
军士上前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三十来岁,脸上带着那种熬了太多夜之后的蜡黄。她看见露竹,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眼泪涌出来。
“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她抓住露竹的手,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疼。
露竹摇了摇头。
“抱歉。”
他轻轻抽回手,走进屋里。
屋里很暗,一小盆炭火,放在床边。床上躺着一个孩子。
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很浅,很慢。
露竹走过去,蹲下来。
那孩子的手放在被子外面。
他见过很多次了。但每次看到,还是觉得……不知道怎么形容。
那双手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裂口变成了伤口,伤口变成了脓疮。
黄的,白的,红的,糊在一起。一股腐烂的气味飘过来,直往鼻子里钻。
他站起来。
旁边还站着三个孩子。小的五六岁,大的八九岁。他们都举着手,看着她。
他低下头,一个一个看过去。
手上都有裂口。稀碎的,像鱼鳞一样。刚起的,还没化脓。
他的眉头皱起来。
“有经常用酒精吗?”他问,“我记得提供过不少。”
土豪的父亲,从角落里走出来。
“有的有的。”他连连点头,“每天都擦。寒大人说的,我们都照做了。”
他看着床上那个进气少出气多的孩子,恨铁不成钢地咬着牙。
“你说说,好好的小孩子,怎么就得了这种怪病?”
露竹看着他。
“不知道。”
那个男人叹了口气。
“害。”
露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我带他去始源治病。”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
他看着床上那个孩子,看着那双手,看着那张灰白的脸。
“他……”
他张了张嘴。
“算了。你们带走吧。”
露竹挥了挥手。
一个军士上前,用一张柔软的皮革把那个孩子包起来,轻轻抱起来。孩子在他怀里,软软的,像一团没有骨头的肉。
另一个军士开始泼洒酒精。这是流程。不管有没有用,都要做。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杀死,防止它们再害人。
露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你还有三个孩子。”他头也没回,“照顾好他们。”
然后他走进夜色里。
九月二十四日。育竹据点,隔离屋。
那孩子被单独放在一间屋子里。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扇窗,一张桌子。窗开着,通风。桌子上放着水碗和几块干净的布。
军士轮流守着。
时不时有人端着碗进来,碗里是红薯粥最上面那层水。
但那孩子已经不会张嘴了。
高烧把他烧迷糊了。他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呼吸又浅又急。他们把碗凑到他嘴边,用勺子撬开他的嘴,往里灌。灌进去一点,流出来一半。
三天。
三天里,他就是这样过的。灌进去的汤水,勉强吊着他一口气。
九月二十六日。夜。
守着的军士忽然站起来。
他走到床边,伸出手,探了探那孩子的鼻息。
没有。
他又摸了摸那孩子的脖子。
没有跳动。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出去,向露竹打了报告,得到了三个字。
“走流程。”
九月二十七日。育竹据点,村外空地。
火堆已经架起来了。
干柴,一层一层堆得高高的。那个孩子被放在中间,看不见脸。
露竹站在火堆前面,没有说话。
几个军士举着火把,等着。
露竹点了点头。
火把扔上去。
干柴轰地烧起来。火舌舔着夜空,噼啪作响。浓烟升起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露竹转过身。
“走流程。”
他往村子里走。
身后,火还在烧。
同日。始源。
沈铭坐在他那间破屋子里,面前摊着十三张纸。
十三张。都是昨天的。
他一份一份地看。
发烧的,头上长包流血的,一躺下就没起来的。
肚子疼的,一坐起身没回过气的。
拉肚子的,拉着拉着就没了。
还有那个鱼鳞掌的,从育竹送来的报告。
他把那张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这个病,跟进一下吧。”
他揉着眉心,感慨着人类的脆弱。
寒月站在旁边。她拿起那张纸,读起来。
“鱼鳞掌?”
“嗯。”沈铭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只针对十岁以下儿童的病。不吃酒精,不吃大蒜素,不吃青霉。发病原因不知,发病机理不知。属于传染病。致死主要靠伤口发脓引起的高温高烧。”
寒月沉默了一会儿。
“治不了。”她说,“现在最有用的三种灭菌药物对它都没效果。”
沈铭看着她。
“试试用农田土吧。”
寒月愣了一下。
“农田土?”
“嗯。”沈铭点了点头,“有些土里有能灭菌的东西。试试。还不行,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寒月点了点头。
她想了想,又问:
“那需要我跟进些什么?”
沈铭闭上眼睛。
沉默了很久。
“跟进封锁。”他睁开眼睛,“所有小孩不准离开。让鱼鳞掌只存在于育竹,不要扩散传播开来。”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治病的方法。”
寒月看着他。
“但是属下下策。”
“什么方法?”
沈铭看着她。
“断手。”
寒月沉默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沈铭也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一叠死亡报告上。
过了一会儿,寒月开口。
“我去试试有没有其他的灭菌植物能起效果……”
沈铭点了点头。
“去吧。”
寒月转身要走。
“等等。”
她停下来。
沈铭拿起笔,开始写。
“先写一封信,给育竹。把封锁的消息告诉露竹和地金。”
寒月等着他写完,接过信,走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只剩沈铭一个人。
他往书桌上一趴。
“得。”他自言自语,“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又要靠自己了。”
他趴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从旁边抽出一张纸。
那是他写了很久的。上面画着目前据点的划分,密密麻麻的圈和线。
“官僚体系,”他嘀咕着,“行政区划分……麻烦得很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