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封锁
四十七年九月三十一日。
消息传得很快。
傻鸟天不亮就出发了。它抓着那叠纸,从始源起飞,往东飞一阵,扔下一张;往南飞一阵,扔下一张。
那些纸飘落下去,被守在据点的军士接住,然后贴在广场最显眼的地方。
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个人都看得懂。
“育竹出现传染病,仅针对十岁以下儿童。症状:手掌溃烂如鱼鳞。目前唯一治愈方法:截肢。或靠自身痊愈,但会留下永久疤痕。近期请不要前往育竹。”
消息传开之后,各个据点都炸了锅。
“育竹?就是那个出竹子的地方?那地方的东西还能要不?”
“对,我表姑就在那边!”
“别去!去了会得病!”
“不是说只针对小孩吗?”
“万一呢?万一传给你了呢?”
一时间,所有从育竹来的人,都感受到了那种目光。
是恶意,是躲闪。
走在路上,人们会绕开他们走。
去集市买东西,小贩会把手缩回去。
连说话的时候,对方都会往后退一步,保持距离。
育竹人走到哪里,哪里就空出一片。
但傻鸟的下一波消息很快又到了。
“该病仅短距离附着于成人——不附着于竹子——竹子会经过热水杀菌——不会远距离传播——请勿恐慌——”
一天之内,所有据点都收到了同样的信息。
那些躲闪的目光,慢慢收了回去。
“哦,只短距离附着啊,那没事。”
“就是说,只要不靠太近,就没事?”
“傻鸟说的,肯定没错。”
“万一错了呢?”
“你的意思是神明大人会骗我们?”
恐慌暂时平息了。
同日。育竹据点,临时指挥部。
寒月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纸。那是她整理的病例记录、药物试验数据、隔离方案。
地金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粥,但一口都没喝。
“寒大人,”他开口,“这个谎言,真的有必要吗?”
寒月抬起头。
“当然。”
她的声音很平静。
“虽然完全无法确定成年人会不会携带病原体,但是目前为止其他地方还没有出现病例。有八成把握。”
她顿了顿。
“不能让‘育竹等于带病’的想法蔓延,那会影响社会稳定,一旦形成刻板印象,会很麻烦,东西也会卖不出去,整个村都会没有额外收入。”
地金沉默了一会儿。
他明白这个道理。但如果谎言被戳穿呢?如果其他地方真的出现病例呢?
他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
“全据点所有的家具都过了火。”他开始汇报,“木头做的东西也都烧了。房屋里面都用火撩过,烧得盖上一层黑。”
他顿了顿。
“这样子,真的能阻断吗?”
寒月看着他。
“我不知道。”
她的回答很直接。
“发病肯定需要病原体。没有病原体能躲过火焰。这也是为什么神明大人规定,因病去世之人,全部都要火化。”
地金没有再问。
他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一年……不,两年不准生育。”寒月继续说,“已经怀孕的,安排搬离。注意全身消毒。销毁家具的补偿要给好。有专款,应该是够用的。”
地金点头。
“火燎房间的举措还要进行三次。记得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地金又点头。
寒月站起来。
“带我去看孩子们。”
隔离区在村子最边缘。
原本是一片空地,临时搭了几排棚屋。棚屋外面围着一圈木栅栏,栅栏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隔离区,非请勿入。”
棚屋里面,熙熙攘攘挤着六十三名孩童。
大的十来岁,小的还在襁褓里。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
他们的手,那些小小的手,都裂的像鱼鳞,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有人带着他们用酒精浸泡双手,虽然无法治愈,但是可以延缓发脓。
寒月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里面。
那些哭声,那些说话声,那些听不清是什么的声音,一起涌进她的耳朵。
“你会带孩子吗?”
地金也愣了一下。
“不会。”他说,“参军之后孩子都是妻子带。我只负责给钱。”
寒月沉默了一会儿。
“找几个会带孩子的人。”她说,“最好是那些婴儿的母亲。照看一下。”
她回过头,看着那些孩子。
“他们在痊愈之前,不能离开这块区域。在最后一个儿童痊愈之后,给这一块也烧了。”
地金点了点头。
一个军士小跑着过来。
“报告!”
他在寒月面前站定,行了个军礼。
“一共四十七种药物,分别熬制涂抹在了四十七名孩童手上。”
寒月看着他。
“辛苦了。”
军士站着,没动。
寒月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问:“还有事?”
军士摇了摇头。
“没事了。”他说,“就是……接下来只能等了吗?”
寒月点了点头。
“对。接下来只能等了。”
军士转身走了。
寒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棚屋,看着那些裂口的小手,看着那些在栅栏外面张望的父母。
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爸爸病倒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这样,等着。
等着奇迹。
等着有人能治好他。
现在她成了那个“有人”。
但她治不好。
她还是只能等。
“显微镜,玻璃,如果能有显微镜……”
地金走到她身边。
“寒大人,”他说,“您去休息一会儿吧。这里我看着。”
寒月摇了摇头。
“不用。”
她继续看着那些棚屋。
太阳慢慢往西挪。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红。棚屋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和夜色融为一体。
有人点亮了炭火盆。
一盏,两盏,三盏。那些小小的光点在夜色里亮起来,像一群萤火虫。
寒月还站在那里。
地金没有再劝。他只是站在旁边,陪着。
夜风吹过,带着远处竹林的气息,还有一点点烟火的味道。
那是白天烧家具留下的。
“地金。”
寒月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们会好起来吗?”
地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
寒月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地金又说:
“但我们在做能做的事。能做的都做了。”
寒月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往住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