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贱米

第51章 贱米

四十八年五月六日。始源。

沈铭蹲在田边,盯着面前那片草谷,一动不动。

他已经蹲了一刻钟了。

草谷长得还行。杆子挺直,叶子翠绿,穗子收在叶片里面,还没有抽出头来。看起来和几天前没什么两样。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仔细一看,有些叶子有点卷。

他往前凑了凑,扒开一丛叶子。

然后他看见了。

一条青虫子趴在叶背,肥嘟嘟的,正在那儿啃。叶子已经被啃出好几个洞,边缘参差不齐,像被狗啃过。

沈铭愣了愣。

“何时出现的?”

他自言自语,之前明明是撒过一遍辣椒水的,可能是有漏网之虫?把那条虫子揪下来,扔在地上,一脚踩死。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辣椒地走去。

辣椒叶长得极好,比草谷好多了,红红绿绿的,挂满了枝头,最重要的是不惹虫害。

他摘了一大筐辣椒叶,捣碎了,泡水,然后背着那桶辣椒水,把整片草谷田撒了一遍。

“这下总该行了吧。”

他把桶放下,回家。

五月七日。清晨。

沈铭又蹲在田边。

他又扒开一丛叶子。

又一条青虫子趴在那儿,和昨天那条一模一样大,一模一样肥,一模一样正在啃。

沈铭把它揪下来,捏在手里。

“我靠了。”

他看着那条虫子,虫子在他手指间扭动。

“这不科学。总不能说你这家伙能抗辣椒水吧?”

他决定做个实验。

他找来几片新鲜的草谷叶子,泡进辣椒水里,浸透,拿出来,放在一个小陶罐里。然后把那条虫子放进去,盖上盖子。

等了一刻钟。

打开盖子,虫子不动了,吐出了些绿色的水,叶子边上有明显的咬痕。

死了,和普通虫子一样。

沈铭看着那条死虫子,陷入了更深的困惑。

“能抗辣椒水”这个可能被排除了。那为什么田里还有?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草谷田。绿油油的,在晨光里泛着光。

“总不可能说当天就变得这么大了吧?”

入夜。

沈铭没有回家。

他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田边。旁边点着一堆篝火,不少飞虫在篝火上跳舞,有些不知好歹的离的近了,被火光无情的吞噬。

火光一跳一跳的,把他周围照出一小圈亮光。

他手里拿着一叠纸,那是二十一处据点呈上来的报告。借着火光,一份一份地看。

人口报告,一加一减的,总人口终于破万了。

“不容易啊,不容易。”他嘀咕着,在纸上画了个圈。

但万人还是太少。支撑不起官员体系。不过那些大点的村,可以多加派几个管理人员了。

矿区报告,挖矿的人不缺,全靠那些违法的人,尤其是盗窃罪和卖淫嫖娼罪。

“感谢野人的不识法。”他笑了笑,“合规合理的扔去挖矿,还不用给工资。”

他继续往下看。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

火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

他盯着那片黑暗,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一个黑影动了一下。

从黑暗里爬出来,向着田地的方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蠕动。

沈铭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捏住那个黑影。

是青虫子。

和他早上捏死的那条一模一样大。

他拿着那条虫子,站在田边,看着那片黑暗。

“我艹了。”

他骂了一句。

“傻逼虫子。为什么啊?”

他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每天都能见到新的青虫子,这虫子搞迁徙,不是从他田里长出来的,是从别处爬进来的。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条虫子,看着它扭来扭去。

“为什么红薯你们不吃?偏偏来霍霍草谷?”

他想了想。

大概率是因为自己的草谷是从草选育出来的,而田边上很多草,青虫子会从田边留到田里面吃草谷,同种近亲。

但是红薯和田边杂草,亲缘关系可能比较远,所以这些虫子不去吃。

该如何防治,这是新的问题。

五月八日。雁舍。

沈铭从雁舍里拎了一只大雁出来。

大雁在他怀里挣了挣,翅膀扑腾两下,被他按住了。

他另一只手捏着一条青虫子,递到大雁嘴边。

大雁看了看那条虫子,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然后一口吞下去。

吃了。

沈铭眼睛一亮。

“好。能吃就行。”

他带着那只大雁,走到草谷田边,把它放在田里,试图让它去消灭那些青虫子。

大雁站在田地上,左右看了看。然后它迈开步子,走进田里,低下头,啄起一片草谷叶子。

吃了。

沈铭愣住了。

“不是?”

大雁继续啄。又一片叶子。又一片叶子。

杀伤力比几只毛虫强多了。

沈铭冲过去,把大雁抱起来。

大雁在他怀里挣了挣,嘴里还叼着一片叶子,不肯松口。

“放下!那个不能吃!”

他把大雁塞回雁舍,关上门。

站在门口,喘了口气。

“方案一行不通,在大雁消灭掉虫子之前,会先把草谷全消灭了。”

五月九日。草谷田边。

沈铭抱着一捆干草,堆在田埂边上。

他又抱了一捆。

又一捆。

堆成一堆,他蹲下来,用火把点燃。

火苗蹿起来,越烧越旺。他把那些干草往田边的杂草丛里扔。

火烧起来。噼里啪啦响。浓烟升起来,呛得他直咳嗽。

他看着那些烧成灰的杂草,拍了拍手上的灰。

“大胆田陇杂草,竟敢包庇害虫。”

他对着那片还在烧的杂草,一本正经地说:

“今日我定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尸身残骸,作为肥料谢罪。”

解决不了虫子,就解决会长虫子的草。

八月十三日。始源。草谷田边。

草谷收了,收获的比红薯要晚的多的多。

沈铭蹲在田边,看着面前那堆草谷穗子,沉默了很久。

产量惨不忍睹。

同样一千平米的地,红薯现在能收八百斤。草谷连五分之一都没有。

这还是好肥好水养着的情况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纸,那是水车的制作图纸,画了大半年才画好的。他看了几眼,又卷起来,收回去。

“算了。”

他自言自语。

“就这点产量,没必要浪费劳动力去做水磨坊了,推广的想法也可以完全扔掉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专心吃红薯。对大家都好。至少不会像穿越前的古代一样,动不动就闹饥荒。”

他招呼那几个帮忙收割的老农,把草谷穗子装进筐里,抬回院子。

折腾了一下午,最后剩下的,只有一百三十多斤。

还要去掉三十斤留种,只论可食用的重量,红薯是草谷的七倍。

唯一的好处,可能是草茎能留给逐雨或猪过冬用。

沈铭看着那堆金黄色的谷粒,沉默了。

他招呼一个门卫过来。

“阿卫,你过来。按我之前教的,给他捣碎,筛壳。麻烦了。”

阿卫走过来,蹲下,开始捣谷子。

另外两个老农站在旁边,一边看一边小声聊天。

“你说,神明大人种这些杂草做什么用?”

“不知道。可能是有什么讲究吧。”

“讲究?我看就是杂草。长那样子,能好吃吗?”

“神知道,感觉不是做吃的,太小了,看着也不像好吃的样子。”

沈铭没理他们。他转身,走回屋里。

屋里,他坐在桌前,拿起笔,继续完善那份写了一半的官僚体系方案。

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下来。

阿卫端着碗进来,放在他面前。

碗里是刚煮好的草谷饭。褪了金黄色的外壳,里面的芯是灰褐色的,像墨水在水里散开。

沈铭拿起筷子,夹了一点,送进嘴里。

嚼了一下。

他的表情变了。

又嚼了一下。

他皱起眉头。

又嚼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把碗推开。

“好难吃啊……”

又硬。又梗脖子。还带着一股苦味。吃了第一口就不想吃第二口。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碗饭,沉默了,他没想到能难吃成这样。

“对不起,”他说,“我可能已经变成红薯的模样了。”

他端起碗,站起来,走出门外。

猪圈就在不远处。几头猪挤在食槽边,正在埋头吃。

他走过去,把碗里的饭倒进食槽里。

猪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低下头,开始吃那些草谷饭。

吃得挺欢心。

沈铭站在猪圈边上,看着它们。

“这福气,自己享受不来。”他说,“还是让猪兄替自己享受吧。”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谁能告诉我,大米饭到底是怎么选育出来的啊!实在不行,小米也可以啊!”

他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

只有猪在哼哼。

但这毕竟是四十八年的心血,煮着吃完全行不通,那么,只能切换做法了。

回到房间,先给赐名贱米,再修信一封,为加工做准备。

八月十七日。矿区。

一封信送到矿区。

负责接信的军士看了一眼,愣了愣。

信上写着:

“取青灰色、质地均匀、用青铜锤敲击声音清脆响亮的石块,直径为二十厘米左右最佳,取八块。”

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没有看错。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远处喊:

“挖石头的!过来一下!”

八月二十九日。始源。

八块石头运到了。

沈铭围着那些石头转了几圈,一块一块地看,一块一块地敲,还洒了点水,看有没有气泡冒出。

他站起来,点点头。

“还行。”

他招呼两个力工过来,槽板和槽钱,兄弟俩,力气大,手也稳。

“过来,我教你们怎么做。”

他让两人把沙子撒在一块石头的平整面上,然后覆上另一块石头,开始推拉研磨。

“磨到手指感受不到凹凸,木尺贴上透不过光亮为止。”

槽板和槽钱开始磨。

一连数日过去,一直磨到沈铭点头满意。

沈铭看了看,点点头。

“接下来是最难的。”

他拿来两根绳子,在石头上呈十字相交,交点为圆心,半径三厘米画了一个圆。

“一扇凿凹,一扇凿凸。凹的深度两厘米。要能刚好咬合在一起。”

他看着两人。

“这个步骤很难。这几块你们都能用,失败了也没关系。”

槽板点了点头,在沈铭走后,看着那两块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槽钱。

“这两块石头都是平整的。凹的还好说,给它凿个坑就行。可怎么让另一块平整的凸出来?”

槽钱看着他。

“嗯……不晓得。”

这时,傻鸟从天边飞来,落在旁边的树上。

它正好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它歪着头看了看他们,然后张开嘴,大嗓门响起来:

“给周围敲下去一层,中间不就凸出来了吗?”

槽板和槽钱对视了一眼。

然后看着那块石头。

好像……是这么回事。

九月七日。

一连七日,两人与石头为伴。

试了好几次。不是漏风哗啦啦响,就是卡死转不动。

青铜做的锉刀用报废了两把。

好在神明大人从不追究器材损耗。不然小半工钱抵个锉刀。

白花花的石头粉积在沈铭门前的院子里。

但每当第二日开始,又会被清扫干净。

偶尔还能见到神明大人与傻鸟的比试。

一般是傻鸟在天空中盘旋,再也不下来告终。

有一次,槽钱去翻看傻鸟和沈铭搏斗时扔下的木板。

木板上有一个洞。圆圆的,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咬穿的。

槽钱倒吸一口凉气。

他叫槽板来看。

槽板看了,也倒吸一口凉气。

两人对视一眼。

这东西,可比头盖骨要厚实。

傻鸟不仅不傻。

还很能打。

九月十四日。

第一个符合标准的两扇叶做出来了。

但也是仅剩的孤品。其他的都失败了。

沈铭走过来,看着那两扇石磨,点了点头。

“不错。”

他拿出图纸,铺在桌上。

“接下来我画线,你们打锯齿。上下要刚好错开。锯齿长这个样子。”

他拿起笔,准备画线。

见两人欲言又止,他顿了顿。

“新的石料快到了。不用担心作废。能做成就行。”

槽板点了点头。

沈铭低下头,开始画线。

阳光从窗洞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张图纸上,落在那两扇半成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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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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