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农与商
四十八年九月十三日。盘流村。
太阳刚刚爬上山头,把整个村子染成一片暖黄色。
雁琉已经醒了。
那小家伙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半夜就开始哼哼唧唧,哄好了又哭,哭累了又睡,折腾了一宿。
雁琉没睡多久,天不亮就爬起来,坐在床边摇晃那个用了十多年的小木床。
“呜哇呜哇呜哇呜——”
她嘴里哼着,一边摇一边打哈欠。
“小孩子,不哭不闹是宝贝……”
她晃着那个小木床,床吱呀吱呀响。弟弟在里面挥着小手,嘴巴一瘪一瘪的,好像又要哭。她赶紧加大力度,嘴里继续唱:
“宝贝乖,宝贝好,入梦乡里吃肉肉。”
弟弟的嘴巴慢慢合上,眼睛也闭上了。
雁琉松了口气。
她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隔壁床上。四岁的妹妹雁归还在睡,蜷成一团,被子蹬到一边去了。
她走过去,把被子给她盖好。
然后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天。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田地里有人在走动,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谁。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都不在家,他们天不亮就出去了。
她有点饿,去瓦罐里面抓了些红薯干放在桌子上的陶碗里面。
她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有动静。
“阿姊。”
雁归揉着眼睛走出来,站在她身后。
“饿。”
雁琉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桌子上面有红薯干。”
她指着桌上那个陶碗。碗里装着几根红薯干,黄黄的,硬硬的。
雁归拿起一根,咬了一口。
嚼了几下,她皱起眉头。
“红薯干不好吃,”她说,“我想吃烤红薯。”
雁琉摇了摇头。
“这可不行。烤红薯要烧柴,柴火我们动不得。”
雁归嘴巴一瘪,眼眶红了。
雁琉没看着她,她酝酿了一会儿,又不想哭了。
过了一会儿,雁归把红薯干塞进嘴里。
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一起嚼红薯干。
最小的弟弟还在睡。偶尔翻个身,哼两声,又睡过去。
两个孩子坐在房檐阴影下面,看着远方的田地。
那里,爸爸妈妈哥哥姐姐都在。
同日。盘流村外,官家荒地。
太阳正晒。
耕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直起腰来。
他已经扛了一上午木头了。肩膀火辣辣的疼,手上磨出了两个血泡,但他不敢停。身边那些人都在干,停了就会被说。
这块地是官家的,不种粮食,种的是木头和牧草。他们这些打零工的,就是被雇来干这些活的——扛木头,搭台子,拔牧草,什么都干。
他往远处看了一眼。
那边有个走商在叫卖。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听不清在喊什么。
“卖鹅蛋了——!卖鹅蛋了——!”
这回听清了。
“人工饲养的鹅——!吃的营养又干净——!蛋也营养又干净——!”
耕铁撇了撇嘴。
人工饲养的鹅?鸟又不傻,扑通扑通翅膀就飞走了,谁能养得住?
他想起前几年被骗的事。
那个走商,拿着个竹子做的东西,一转就能飞到天上。说是被神明大人赐福过的,买回去能报平安。他信了,花了两文钱买回家。
结果没两天,孩子玩的时候,不小心把那东西打断了,神明大人赐福过的东西,能这么容易坏?
他拿着断掉的竹子去找那个走商,想让他赔。结果人早就跑了。
两文钱,就这么没了。
走商介绍自己商品的话,只能信一成。
他摇了摇头,正准备继续干活,背上忽然被拍了一下。
“干什么呢?”
狼牙站在他身后,指了指远处那堆木头。
“还不搞快点?猪大人可是两天后就要验收了!”
耕铁点了点头,走过去,和狼牙一起抬起一根木梁。
木梁很沉。压在肩上,肩膀疼得发麻。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太阳晒着,晒得人暖和。
其实他有点喜欢这种感觉。比冬天好。冬天冷得手都伸不出来,干活更难受。
他和狼牙把木梁抬到指定的地方,放下。
“歇会儿。”狼牙说。
两个人蹲在木头堆边上,掏出红薯干嚼着。
远处那个走商还在叫卖。围了几个人,正在看他筐里那些拳头大小的蛋。
“你说那东西真能养?”狼牙问。
耕铁摇了摇头。
“不知道。反正我不买。”
他嚼着红薯干,眼睛看着那片荒地。
荒地其实不是真的荒地,种的是木头和牧草,因为不种粮食,所以才被称之为荒地。
但家家户户都喜欢这种地,官家管的很松,可以偷着种些东西。
牧草里面会冒出些牛葱,长着些粪儿果。光吃红薯干,补充不了盐分。来荒地摘点牛葱,掰碎扔水里面,撒点盐,今天的汤就成了。
虽然不热,但是比白盐水多些味道。
还有那些树,捡掉在地上的树子,种在田边,过个五六年,也能添些柴火。
有些靠里面的树,还可以偷偷砍些树枝,只要不把树真的砍掉了,官家也懒得追究。
他想起家里的孩子。
六个。最大的十四,最小的刚满一岁。都等着吃饭。
他必须干。
他站起来。
“走吧,继续。”
同日。荒地另一边。
雁流蹲在地上,用手拔牧草。
没有镰刀,很久以前官家是发镰刀的,但后来有人拿了镰刀就跑了,官家就不提供了。现在只能用手拔。
大红和二青蹲在她旁边,也在拔。两个孩子,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二岁,手脚都很快。
三黑去河边了。那孩子十岁,胆子大,想去试试能不能摸些虾子。虾子晒干了,卖的钱多着嘞。
她心里算着账。
老铁在做苦力,一天能挣几文钱,加上自己和大青二红拔牧草的钱,再加上三黑摸虾子卖的钱,前面几年还余了一些。
到过年的时候,应该能攒够买一只小猪仔子的钱。
没断奶的小猪仔便宜。到时候和花婶唠一唠,让她在喂官家母猪的时候,把小猪仔再带回去,让它妈妈再喂一喂,就能省一点。
她一边想,一边手一弯一回握,又拔了些许干草。
太阳晒着。背上暖烘烘的。
她抬起头,往远处看了一眼。
那边是官家荒地,有人正在扛木头。看不清是谁。但她知道老铁在那边。
她低下头,继续拔草。
忽然,有人跑过来。
“雁当家的在不在?”
她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气喘吁吁的。
“在,”她站起来,“有什么事?”
“你丈夫他出事了!”
雁流跑到过去的时候,耕铁已经躺在地上了。
他闭着眼睛,脸色发白,嘴里喘着粗气。旁边围了一圈人,都在看他。
狼牙站在边上,看见她来了,赶紧开口。
“刚刚扛木头的时候,老铁他没看脚下,踩在个松动的木头上面,一下子就倒了,可能瞥到了脚。”
他急着解释。
“很多人都见到是他自己倒的,不是我推的!”
雁流没有说话。
她蹲下来,看着耕铁。
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汗津津的。
她把他扶起来,背在背上。
旁边的人想帮忙,她摇了摇头。
一个人背着,慢慢往回走。
耕铁在她背上,软软的,没有力气。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走。
走了很久。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雁琉和雁归正坐在门槛上。她们看见妈妈背着爸爸,都站起来。
“妈——”
“进去。”雁流说,“把门打开。”
雁琉跑进去,把门打开。
雁流把耕铁放在床上。
他躺着,还在喘气。眼睛半睁半闭,好像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雁流坐在床边,看着他。
“老铁。”
她叫了一声。
他没有回应。
“老铁。”
还是没有。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他。
孩子们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耕铁不喘了。
雁流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
她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去找狼牙。”她对雁琉说,“让他帮忙,去告诉村里人。”
雁琉点了点头,跑了出去。
雁流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太阳还在晒。和刚才一样。
九月十五日。村外墓地。
人很多。
村里的人都来了。站在那个新挖的坑边上,看着那具用草席裹着的尸体。
耕铁被放进去。
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噗。噗。噗。
雁流站在那里,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耕土。
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她怀里扭来扭去。
她没有动。
土盖完了。
人们陆续散去。
雁流还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个土堆,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家走。
今年的春节,家里面没有买念叨了很久的小猪,也没有买每年都有买的新衣服
春耕时节。早晨。
雁流坐在门槛上,面前站着五个孩子,歪歪扭扭的。
“五归。”
雁归抬起头,好奇的看着妈妈,不知道要干什么。
“嗯。”
“小土需要你来看着了。就呆在房间里面就行。”
雁归点了点头。
雁流站起来。
“大青二红,跟我去地里。”
她又看了一眼雁琉,雁琉站在旁边,有点不知所措。
“四琉年纪还小,帮忙填一下红薯就行。翻地的事,我和大青二红做。”
雁琉点了点头。
雁流拿起那把旧锄头,往地里走。
大青二红跟在后面。
走到田边,她忽然停下来。
远处站着一个男人。胖胖的,笑眯眯的,正往这边看。
她认出来了。钱富。村里有钱的人家,听说买了好几块地了。
她皱了皱眉。
“你们先开始。”她对大青二红说,“用锄头刨地,挖坑,间距,都是教过的。”
她自己往那边走。
钱富也走过来了。
“哎呀,这不是雁姐吗?”
他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什么风把您给刮过来了?”雁流也笑,但笑得很淡。
钱富搓了搓手。
“唉,这不是看你可能有困难,所以想过来帮帮你吗?”
“有劳钱大哥费心了。”雁流说,“大青二红都已经长大了,能帮着干事。这地,还是种的完的。”
钱富笑着摇头。
“耕青可是快到讨妻子的年纪了。你打算分多少地给他?总不能让他没地种,空手讨媳妇吧?”
雁流没有说话。
钱富继续说。
“你看你家多少个孩子?六个!结婚了一分地,每个人只能分到一小块,哪里够养活自己?到时候又会因为分地而吵架,一家子人都不开心。”
他顿了顿。
“不如这样。神明大人一直在开扩新的据点。你完全可以让成年的孩子去扩荒,而不是留在家里面争地。是不是?”
雁流看着他。
“少来这一套。”她说,“不就是想花钱买我地吗?我不卖。”
钱富听罢,也不恼。他笑着,继续说。
“你看看,老铁他父亲分完地,分给老铁的地都做不到养活你们一家八口人。
你分地,你的孩子肯定是没办法养活自己的孩子的。
你肯定得要让孩子外出扩荒的。扩荒没钱怎么能行?第一年就得被饿死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
“倒不如,你把田地抵给我。你先种着,我给你钱。
然后等你的孩子都成年了,都长大了,让他们都外出扩荒去。等到你老死了,我再把田地收了。如何?”
雁流看着他。
钱富笑着,等着。
雁流往后退了一步。
“这不劳烦您费心思了。”她说,“我的地还没种,你慢慢逛。”
她转身要走。
钱富在后面说:“想清楚了,来我家签协议吧。卖给官家绝对没有卖给我得的钱多。”
雁流没有回头。
她走回田边,拿起锄头。
大青二红看着她,不敢说话。
她开始翻地。
一下。一下。一下。
太阳晒着。
地里还有老铁去年翻过的痕迹。
她继续翻。
“妈妈,你翻过了。”
傍晚,雁流站在钱家的门口,敲响了那两层楼的豪宅。
“你能出多少钱。”
钱富笑盈盈的,他就知道。
“你的地一年能收多少红薯?”
“七千斤左右。”
“那一年就是七百文,我给你三年的价格,买你的地,等你死了,地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