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石灰降融
五十年三月十三日。坨山。
沈铭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几张从始源中学送来的课堂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是泉林记的,把大家争论的内容记了个大概。有些地方写得潦草,他得猜半天才能认出是什么字。
但有一句话,他不用猜。
“为什么一定要提升温度?不能降低熔点?”
沈铭把这句话念了出来。念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有道理啊。”他放下纸,靠在椅背上,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熏黑的房梁,“这就是新脑袋吗?”
他想了很久,降低熔点,这个思路没错,关键是什么东西能降。
古代能批量生产的东西,一定不难找,也不会太贵。大米?石灰?某些矿石?某种植物的汁液?草木灰?
他拿过一张新纸,开始写。
红薯粉先试。大米的本质是淀粉,红薯粉也是淀粉,说不定行。不行就等明年贱米粉出来再试。
石灰石,一种经过烧制能变成粉末的石头。他不知道石灰石长什么样,但让人去找就是了,总有人见过。
植物汁液范围太广,先放一放。
矿石也一样,找到了就试一试。
草木灰大概不行,木炭烧出来的灰不就是草木灰?不过还是试一下,万一呢。
五十年四月二十九日。坨山。
天还没亮透,第一车青褐色的石头就运到了。
车夫把石头卸在高炉边上,擦了把汗,赶着逐雨走了。
后面还有第二车,第三车。一车接一车,堆成一座小山。
工人们围着那堆石头看。有人捡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
有人用指甲抠了抠,抠下一层灰。没人知道这是什么。
神明大人说要试,那就试。试了那么多回了,不差这一回。
鼓声响起来,每次开炉都要敲,说是能震邪气。
雨林站在高炉最边上,手里握着那根铁棒,隔着一层沾水的兽皮,手心全是汗。
他早就不信了。前前后后炼了多少炉,记不清了,出来的全是铁疙瘩。木炭不行,煤炭不行,加了红薯粉不行……
沈铭自己都不来了,大家都在走流程,顺便听听鼓。
火升起来,风箱拉得呼呼响,炉火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青褐色的石头碾碎了,和铁矿拌在一起,一层一层铺进炉里。
热浪扑过来,雨林往后退了一步,又站回去。
他盯着炉膛。铁矿慢慢变红,边缘开始发亮。
这个画面他见过太多次了,红透了,软了,滴下来,但不是融。
每次都是这样,看着像是要化了,最后一坨硬疙瘩躺在炉底。
他盯着那炉火,眼睛一眨不眨。
边缘在化,像蜡遇着火,一滴,又一滴,汇成一小汪。金红色的,亮得刺眼,在炉底慢慢流动。
“融了!”
雨林喊出声,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融了——!”
周围的人愣了一瞬,然后全涌上来。黑烟熏得他们脸黑,汗滴进炉里嗤一声化成白气。
有人喊着“让开让开”,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什么也看不见,只是跟着喊。
沈铭被人从后面推过来的时候,铁水已经在炉底汇成一小片了。他盯着那汪金红色的液体,没有说话。
“铁融开搅!”
雨林把铁棒伸进去,热浪顺着铁棒往上窜,烤得他手心发疼。
他没松手,他搅动铁水,一圈,一圈,又一圈。
黑烟从铁水里冒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矿渣浮到表面,他从上方的漏孔一勺一勺清出去。
铁水越来越亮,越来越纯,在炉底翻滚,像一条活的河。
沈铭站在旁边,盯着那座高炉。
嗤——
炉底下裂了一道缝。细得像头发丝,从炉底往上爬,爬了半尺长。铁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一小滴,红亮的,像血。
“停下!”
他推开人群往前走。
“熄火!后撤!立刻!”
所有人往后退,十步,二十步,人声嘈杂。
只有炉膛里的铁水一点一点暗下去。
沈铭蹲下来,看着那道裂缝,铁水从缝里渗出来,已经凝了,黑红黑红的,糊在炉壁上。
过了很久很久,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裂口。
还是很烫,他没缩手,他又摸了一遍,从裂缝的底部摸到顶端。
他明白了。
盐炉不是用来提温度的,也不是用来降熔点的。盐是让炉子撑得住。没有盐,炉壁烧几下就裂了,再高的温度也没用。
他站起来,转过身。所有人都看着他。
“另起炉灶。”他说,“这次不省盐了。不起盐炉不耐烧。”
他拍了一下额头,苦笑。
“起个小点的得了,没那么多盐霍霍,反正现在铁不是必需品。”
回到屋里,沈铭把自己关了很久。
桌上摊着那张画了半天的地图,他盯着入海口的位置,盯着那条弯弯曲曲的河。
从始源到入海口,傻鸟飞七天,人直线走要一个月。
一个月,不算远,但这是直线,实际上要多久?他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两只小鸟见他过来,又嗷嗷叫了起来,好像永远填不饱他们的肚子。
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那些还在冒烟的炉子,站了很久。
“海洋,海洋,我需要你!”
没人应。
他站了一会儿,走回桌前,拿起笔。在地图下方写了一行字:
向上游开垦的没必要了,每年抓的野人还没有生的多。该往下游入海口走了。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那行字。
慢慢来,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