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温度难提
五十年三月九日。坨山。
天还没亮,高炉区就站满了人。
沈铭到的时候,工人们已经忙活了一个时辰。
破碎的煤炭堆成小山,铁矿码在旁边,鼓风机架好了,风箱拉了一遍又一遍。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做什么,所有人都在等。
不知道谁先敲的第一下,然后整个工地都跟着响起来。
初时如远雷滚地,沉厚低回,震得人心头微颤。
继而节奏渐紧,鼓槌起落如骤雨打石,咚咚、轰轰,声浪层层叠叠,似千军万马踏尘而来,雄浑磅礴。忽而一收,余音在空谷间回荡,余韵绵长,震彻四野。
沈铭站在高炉边上,看着那炉火。火已经烧了整整一夜,炉膛通红,热浪扑面。工头走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有点抖。
“开?”
沈铭点了点头。
“开。”
工人们将破碎的煤炭和铁矿一层一层铺进炉里。起火,鼓风。风箱拉得呼呼响,炉火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沈铭站在旁边,看着那炉火,手心全是汗。
这是第一次大炼铁,煤炭,不是木炭。
他从《天工开物》里翻出炒钢法,标注得明明白白,只要能融铁,立刻就能炼钢。
但前提是——温度要够。木炭不够,煤炭呢?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试。
边上有个测绘员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那块测温用的青铜片,青铜片上沾着炉灰,边缘微微发红。
沈铭心里凉了半截。
“温度还是没有提上去。”测绘员喘着气,“和木炭差不多。烧红青铜的时间相当。”
沈铭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炉火,又看了看手里那本誊抄了无数遍的五金篇。
炒钢法的字迹有些模糊了,边角卷起,纸页发黄。
他翻来覆去地看,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句话都懂。
但为什么?煤炭换木炭,提升不了温度,那是为什么?
炉火渐渐暗下去。工人们停下来,等着。
沈铭没有说停,但也没有说继续,他就那么站着,直到炉膛彻底暗下去。
铁钳伸进炉里,一块一块夹出来。铁疙瘩躺在炉底,和之前用木炭烧的并无差异。沈铭看着那些铁疙瘩,叹了口气。
“继续炼铜。”他说,“铸铁之事,再做商议。”
工人们互相看了看,没有说话。有人开始收拾工具,有人去搬铜矿石,有人把那些铁疙瘩堆到角落里。
沈铭还站在那里,看着那炉渐渐熄灭的火。
边上那两只小鸟嗷嗷叫着,扑棱着翅膀。他从怀里摸出几颗果干,随手投喂了。
小鸟啄着他的手指,咬出些白痕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傻鸟蹲在窗台上,爪子上抓着几封信。沈铭接过来,一封一封地看。看完,放在桌上,又拿起下一封。
他坐下来,想继续想那个问题。但脑子转不动。
那些信里的字在眼前晃,晃的他想不了事情。
他放下信,揉了揉眉心。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纸上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傻鸟。
“把这个给这一届的学生。”他说,“新脑袋应该比我这个被琐事锁死了的脑袋好用一些。”
他苦笑了一下。诸事缠身,确实是苦事。难怪古时候的皇帝喜欢当昏君,这没点毅力根本做不了。
傻鸟叼着信,飞走了。沈铭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那些信。
五十年三月十一日。始源中学。
教室里吵成一锅粥。
沈老师不在。他的课,现在都变成了争论的时间。一群人围着那张书桌,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
“进风渠道肯定有问题!”泉林拍着桌子,“风不够大,火就烧不旺,温度自然上不去!”
“换燃料!”另一个声音压过来,“煤炭不行就换别的,总有一种能烧得更热!”
“你上哪儿找去?煤炭都是刚发现的!”
泉林正要反驳,一个怯怯的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
“为什么一定要提升温度?”
没人理她。泉林继续说他那个进风渠道的方案,旁边的人继续反驳。
“不能降低熔点吗?”
教室里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角落里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
她坐在最后一排,被那么多目光盯着,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泉林走过去,蹲下来,轻声问:“小美,你再说一遍?”
小美抬起头,看着他。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为什么一定要提升温度?不能降低熔点吗?”
教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微胖的小男孩挤到前面,脸红红的,声音很大:
“你们想想,水在山上更容易开,那铁在山里是不是也更容易化?如果我们找个更高的地方炼铁……”
“你那是沸点!”一个女生立刻怼回去,“沸点和熔点不是一回事!”
“那他说的对!”另一个人插进来,“沸点和熔点都是物质形态改变的点,肯定有共通性!”
“那你怎么改变气压?”那女生毫不留情,“就算是最高的山,也比老师口中的高原低得多!”
泉林站在人群中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边上还有人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抢了先。
又有新的声音加入,又有新的观点冒出来。
小美坐在角落里,没有人再注意她。她看着那些争得面红耳赤的人,低下头,继续绞她的衣角。
更多的人只是听着,他们挤在门口,靠在窗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听那些胆子大的人争论。
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若有所思。
他们心中只能感叹:原来还可以这样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