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煤矿
四十九年九月三日。坨山。
天还没亮透,虎跃就蹲在村口那棵大树下面了。
面前摆着几筐煤炭。黑漆漆的,码得整整齐齐,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淡的光。
他昨晚忙了一宿,把那些从山上背下来的黑石头裹上草木灰,伪装成刚烧出来的样子,一筐一筐地装好,就等着今天开市。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人渐渐多了。
“卖木炭了——!卖木炭了——!”
虎跃扯开嗓子喊。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传出去老远。
他以前不是这么喊的,以前走山,收成好的时候,背着山货去集市,都是低着头,等人来问。
问的人多,他就抬抬价。问的人少,他就降价,从来不会主动喊。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有的是炭。那面岩壁,黑色的石头一层一层,不知道有多少,他带人挖了整整一个月,才挖了表面那一层。下面还有,很深。看不见底。
他不用再靠天吃饭了。
“呦,虎哥!”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虎跃抬起头。水浪牵着那头有点瘸的老逐雨,拉着板车,从人群里挤过来。板车上空空的,什么货都没有——他是专门来进货的。
“虎哥,你这木炭可真多啊。”水浪走到筐前,弯腰看了看,“帮我都抱起来,还是老价格吧?”
虎跃咧嘴笑。
“得嘞。”
他一筐一筐地搬,一筐一筐地往水浪车上码。一百二十斤炭,码了满满一车。水浪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数出百二十文铜钱,塞到虎跃手里。
“下次再来。”
水浪牵着逐雨,慢慢走了。
虎跃站在那里,把钱袋子攥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钱袋子打开,把那堆铜钱倒在掌心,一枚一枚地数。
一百二十文。
一把青铜砍刀的钱,赚回来了。
他把铜钱装回袋子里,塞进怀里,拍了拍。然后他扛起空筐,往家走。
脚步很轻快。
走了一会儿,他又想起那四个人分钱的事。
回头四个人一分,又是三十文入账。现在这天天有肉有粉的日子,之前做梦都难得嘞。他一边走一边算,算着算着,笑出了声。
拐过那条巷子,就到家了。
他正要迈步,忽然停住了。
三名军士在他家门口,青铜甲,长枪,其中一个正蹲着,逗小飞——那是他家的小儿子,蹲在门槛上,正和那只军士手里的一根草茎较劲。
虎跃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心里一沉,摸了摸怀里那把大刀的刀柄,又看了看军士身上的坚甲,又看了看边上那些还在玩耍的孩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然后他趴下来,悄悄地往后挪。贴着墙根,一步一步,挪到巷子那头。然后他站起来,跑起来。
“李大人!李大人!”
虎跃拍打着官家的大门。门很厚,拍上去闷闷响。他拍了几下,停下来,喘着气,又拍。
“我有好事要上报!”
门开了。
李扬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麻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来不久。他看见虎跃,愣了一下。
“虎跃?什么事?”
虎跃喘着气,弯着腰,手撑着膝盖。
“山里……岩壁里……”
他咽了口唾沫。
“有一大截木炭。极大极深。所以前来报喜。”
李扬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进屋,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鹿皮官服,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带路。”
四十九年九月十三日。始源。
沈铭坐在他那间破屋子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灰翅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旁边那两只丑不拉几的幼鸟挤在一起,咕咕叫着,在窗台上蹭来蹭去。
沈铭把信看了两遍。
“主动上报,发现有功……”他自言自语,“奖罚相抵好了。”
他在信上批了几个字,把信折好,放在一边。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逗了逗那两只幼鸟。
它们啄他的手指,不疼,痒痒的。
“走。”他转身出门,“去窑炉区。”
窑炉区在始源东边。
十几座窑炉蹲在那里,有大有小,有高有矮。
有的还在冒烟,有的已经熄了火。
工人们来来往往,有的搬砖,有的和泥,有的往窑里添柴。
沈铭站在窑炉区中间的空地上,看着那些聚过来的人。
“什么?搬迁?”
声音从人群里炸开。有人瞪大眼睛,有人张着嘴,有人互相看着,一脸茫然。
近百个员工聚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
“搬去哪儿?”
“为什么要搬?”
“那我们怎么办?”
沈铭抬起手。
人群安静下来。
“搬到坨山。”他说,“那边发现了煤矿。”
他顿了顿。
“煤矿可铸铁。温度比木炭高得多。”
他看着那些人的脸。
“就是说,铁不再需要人一锤一锤地敲了。可以像青铜一样铸造。”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有人问:“那……我们去了,住哪儿?”
“房子会盖。路会修。”沈铭说,“建筑系的学生已经在路上了。他们要测绘引水。一切都会安排好的。”
同日。始源。牛车旁。
沈铭站在一辆牛车前面。
那辆车和普通的板车不一样。顶上加了棚子,用竹篾编的,盖着厚厚的茅草。车厢里铺着干草和兽皮,虽然简陋,但比露天强。
那两只幼鸟已经蹲在车厢里了,挤在一起,咕咕叫,边上还带着两罐子,在路上吃的果干。
沈铭爬上车,坐好。
车夫甩了一鞭子。逐雨迈开步子,慢慢走起来。
车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车轮碾过石子路,咯吱咯吱响,车厢里的干草随着晃动沙沙作响。
那两只幼鸟被晃得东倒西歪,挤在一起,叫得更厉害了。
沈铭靠在车厢上,看着外面。
路两边是刚收完的红薯地,光秃秃的,只剩土垄。远处有人在翻地,锄头一起一落。更远处,炊烟升起来,细细的,淡淡的。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煤炭。这可是大事。自己肯定得在场。
募工令已经发了。大路已经开始修了。建筑系的学生也在路上了。
他想起那封信上的名字,坨山,一个小村子,以前没怎么听说过。
那里的人划拳起棋,过着得过且过的日子。
命运在此刻选中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