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走山客
四十九年七月三日。坨山。
天还没亮透,虎跃就醒了。
他躺在那张用兽皮和干草铺成的床上,睁着眼睛听了一会儿。
外面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
床头靠着那把青铜砍刀,他花了整整一百二十文打的,刀刃磨得雪亮,握柄上缠着麻绳,防滑。
他把刀抽出来,拇指在刃口上轻轻蹭了蹭,够快。又从床底摸出一块磨刀石,沾了点水,一下一下地磨。
沙沙的声音在清晨的屋子里响着,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磨好了。他用一块旧兽皮把刀擦干,插回鞘里。然后背上那只用了好几年的背筐,推开门,走了出去。
约定的集合点在村口那棵大树下面。
虎跃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了。黑卷蹲在树根上,嘴里嚼着一根草,看见他,站起来咧嘴笑。白月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打盹。鱼清蹲在一边,正往自己背筐里塞干粮。
“虎哥!”黑卷喊了一声。
“虎哥!”白月睁开眼,也喊了一声。
“虎哥!”鱼清抬起头,跟着喊。
虎跃点了点头。他年纪最大,走过最多次山,他们叫他一声哥是应当的。
但他很快皱起了眉头。
黑卷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小孩。瘦瘦小小的,头发乱糟糟的,背着一个比他身子还大的筐,站在那里,有点紧张。
“黑卷,”虎跃的声音沉下来,“这个小娃娃是什么意思啊。”
那小孩张嘴想说点什么,黑卷一巴掌按在他脑袋上,把他按下去。
“我不小,我十——”
“虎哥,”黑卷抢着说,“这我朋友家的孩子,进山看看。”
虎跃看着那孩子。孩子也看着他,眼睛带着那种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光。
“我看你是糊涂了。”虎跃说,“山里面有猪蛮子,有熊瞎子,有蛇爬子。你还敢带个小孩?”
黑卷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凑到那孩子耳边说了几句。孩子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不甘。但黑卷没有再看他,只是把他往村子的方向推了推。
“你看,不是我不让你去,是虎哥不让你去。回去吧,啊。”
那孩子站在那里,不肯走。黑卷又推了他一下。他慢慢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再走几步,又回头。
黑卷朝他挥了挥手。他跑起来,很快就消失在那些土房子后面。
黑卷吐了口气。
“好了虎哥,谢谢嗷。”
虎跃没说话。他只是把砍刀从背上取下来,挂在腰间。
“我只是不想找麻烦。”他说。
坨山的林子很密,路是走山人一脚一脚踩出来的,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过。
两边的树枝伸过来,时不时刮一下脸,刮一下胳膊。虎跃走在最前面,黑卷跟在后面,然后是白月,鱼清垫后。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虎跃忽然停下来。
他蹲下身,从灌木上捻起一小撮毛。棕色的,粗硬的,黏在枝头,被风吹得一颤一颤。
“这丛狗子李可惜了。”黑卷凑过来看,“被棕熊糟蹋的。”
虎跃把那撮毛扔了。他站起来,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树林里炸开,惊起一群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黑卷也跟着喊。白月和鱼清也跟着喊。喊完,他们继续走。
声音大,棕熊就不乐意招惹。这是走山客的常识。
虎跃一边走,一边从腰间解下一个小鼓。巴掌大,两面蒙着皮,中间拴着一颗木珠。
他晃了晃,木珠打在皮面上,咚咚响。声音不大,但在林子里传得很远。
“这玩意,”黑卷嘿嘿笑,“声响比喊的大。省点嗓子和口水。”
虎跃没理他。他继续晃着鼓,往前走。
入山两日。
除了些寻常浆果,什么稀罕玩意都没见到。
四人的背筐还是空荡荡的。虎跃走在前面,脸色不太好。黑卷跟在后面,话也少了。白月和鱼清更是不吭声。
第三日。
白月忽然停下来。
“虎哥。”他压低声音,指了指前面。
一棵倒木横在坡上,枯了不知道多少年,树皮都烂光了,长满了青苔。倒木上面,密密麻麻长着一丛山菌子。
伞盖小小的,褐色的,边缘卷着,挤在一起,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小东西。
四个人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虎跃把鼓收起来,从地上捡起一根长树枝,慢慢走过去。
他站在倒木前面,用树枝拨了拨那丛菌子。没有动静。又拨了拨。还是没有。他凑近了看,仔细地看,看了很久。
“没有蜂住这里。”他回头说。
三个人立刻围上来。黑卷蹲下,白月蹲下,鱼清也蹲下,他们小心翼翼地摘那些菌子,菌子盖不能掉,掉了卖不出价钱。
手一拍一掰,菌子就从木头上脱落了,他们把菌子放进背筐里,一层一层码好。
虎跃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摘完了。黑卷拍拍手站起来,看了看那棵倒木,又看了看那些还留在上面的小菌帽。
“来年还有。”他说。
虎跃点了点头。
“走。”
又走了三日。
背筐还是空空荡荡。
虎跃停下来,回头看那三个人。黑卷的筐里只有半筐浆果和一小包菌子。白月差不多。鱼清更少。
“虎哥,”黑卷问,“怎么说?”
虎跃没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没有云。太阳明晃晃的,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光斑。
“继续往里面走。”他说,“走次山,没道理什么都没有。”
实在不行,也就只能捡些鹿角给背筐塞满了。比空着回去强。
他们继续走。
第七日。
虎跃忽然停下来。
“这边。”他拐了一个弯,往一条更窄的小路走去。
黑卷跟在后面,有点疑惑。
“虎哥,这是去哪儿?”
“春儿草。”虎跃头也不回,“往年收成不好的时候,我都带人来这边。有些有钱的老汉就喜欢这种东西。价格不高,但比鹿角划得来。”
他们沿着那条小路走了很久。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枝越来越密。虎跃拨开一丛灌木,忽然站住了。
“怎么成这样了?”
那是一片岩壁,他记得很清楚,春儿草就长在这片岩壁下面的碎石堆里。
但现在,岩壁塌了一大块,碎石滚得到处都是,把那些春儿草砸得七零八落。有些还活着,歪歪斜斜的;有些已经被埋了,只剩几片叶子露在外面。
虎跃皱着眉头走过去。
可能是经年累月的雨水冲刷。那块岩壁不知道撑了多少年,终于撑不住了,石头从高处脱落,砸下来,把这片地方毁了。
他蹲下来,想看看那些春儿草还能不能救。
“虎哥!”
鱼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虎哥,你看这个!”
虎跃转过身。鱼清蹲在那一堆碎石头边上,手里举着一块石头。黑色的。黑得发亮。
“这石头和木炭一样的嘞!”鱼清说,“拿手上手会变黑!”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里全是黑灰。
虎跃走过去,接过那块石头。沉甸甸的,比普通石头轻,但比木炭重。他摸了摸,手指上立刻沾了一层黑。
“怎么可能一样啊。”他把石头扔回地上,“你试试能不能烧起来。这充其量是块掉色的石头。”
鱼清把那块石头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吹,火星亮起来,他把火凑近那块掉色的石头。
石头染上了火星子,火星子慢慢的蔓延开来。
鱼清的手开始发烫,他把石头扔在地上,看着它继续烧。
“虎哥!”他喊,“它真的能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