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山树一生

第59章 山树一生

我,是幸运的。

我的童年,记忆中见到的最清楚的场景,是两个人正在搏斗。

一位是自己的父亲,山。

一位是永生不死的神明。

那时候我还小,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红薯干,看他们在院子里打。

父亲赤着上身,肌肉鼓起来,像田里的土垄。

神明大人比他瘦一圈,但高大的多,动作快的多,闪转腾挪,像一只怎么也抓不住的鸟。

他们用木棍,不用刀,神明大人说,用刀会出事。父亲说,用木棍也能把你打趴下。

每一次肉身搏斗,始终是父亲稍微占据上风。

他的力气太大了,木棍挥下来带着风声,神明大人挡一下,退一步,再挡一下,再退一步。

直到他们用起武器,同样的木棍,挥舞碰撞,往往是神明大人手中的那根断裂开来。

碎片飞出去,打在墙上,啪的一声。父亲把半截木棍往地上一扔,说,你力气太小了。

神明大人甩着手,说,是你力气太大了。

那时候我以为父亲是不会老的。

直到我十岁那年,忽然发现父亲开始喘了。

打完一场,他撑着膝盖,弯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以前他不会这样的,以前他能打一整天,从早上打到太阳落山,气都不带喘的。

神明大人站在对面,手里那根木棍还是好好的,没有断。

父亲直起腰,说,再来。

神明大人说,歇会儿吧。

父亲没说话,拎着木棍又上去了,但他开始和神明大人五五开了。

他打过去,神明大人挡回来。神明大人打过来,他挡回去。谁也不能把谁压下去。

后来,父亲开始落了下风,他的动作慢了,挥棍的力气小了,有时候会露出破绽。

神明大人不往那些破绽上打,只是挡,只是退。

父亲停下来,看着他。

神明大人说,累了就歇歇。

父亲把木棍往地上一扔,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说,你来。

我愣了一下。父亲说,你不是想学吗?来。

我站起来,捡起他那根木棍,很沉,比我平时玩的那根沉多了。

我双手握着,举起来,对着神明大人。

他看着我,笑了笑,把手里的木棍换到左手,右手背在身后。

来吧,他说。

我冲上去。

我不似父亲力大,只能磨练技艺。

父亲用蛮力,我用巧劲。

他教我怎么卸力,怎么借力,怎么在对方发力的一瞬间找到破绽。

我学了很久,练了很久,无论怎么磨练,却总是差神明一招。

明明看见那个破绽了,棍子递过去,他已经收了回去。

明明算到他下一步要往哪里走,棍子打过去,他已经站在别处了。

好在他用的是木棍,打在身上,只是疼,不会伤。

母亲不喜欢我打打杀杀的,她喜欢教导我该如何处理人际关系,处理应急状况。

我也有在学,只是不似武打那样引人入胜。

她教我看人,教我听人说话,教我在一群人吵架的时候找到那个最该开口的时机。

她说,你父亲能打,但不能一直打。打完怎么办?把人打服了,然后呢?然后要说话。要说让人听得进去的话。

我不知道我学没学会,但我记住了。

十四岁那年,我结婚了,伴侣是父亲挑的,母亲也点了头。

她比我大四岁,高我一头。婚礼那天,我站在她旁边,只到她肩膀。

她低下头看我,我仰起头看她。

她说,你还会长的。

我说,嗯。

十六岁那年,我和她一样高了,并且有了个孩子。

是个儿子,哭声响亮,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父亲来看了一眼,说,像我。

母亲也来看了一眼,说,像你小时候。

我不知道他像谁,我只知道他很小,比手臂大不了多少,很软,就像一块没有骨头的头,我不敢用力抱。

十九岁那年,我踏上了开扩的日子。

从小到大,我没挨过饿,所以我长得比父亲还要高大。

我认为我能守护得了一切,新据点,新田地,新的人。

我带着他们开荒,带着他们盖房子,带着他们对付那些从林子里跑出来的野兽,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安稳的过下去。

但母亲去世了,我回去奔丧,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间住了十几年的屋子,站了很久。

有人趁我不在,造了孽罪。

当时没有法律,我以自己的判断,判了他们死刑。

他们的枪法很烂,完全漏风,甚至没有能碰到我。

不过我还是将功劳推给了藤甲,要让人知道,有藤甲的人不怕长矛。

虽然不知道能瞒多久。

金属出现了。

货币出现了。

法律出现了。

金属让人类拥有了更为强悍的力量,断木碎石。

货币让人类拥有了更为方便的智慧,衡量一切。

法律让人类拥有了更为确定的规章,约束行径。

一切蒸蒸日上,在神明大人的领导之下。

我守着铜矿。守着铜矿。守着三者的根源。

听说铁炼出来了。

那我能休息了吧?

死亡并不可怕,只是回到父母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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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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