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懒
五十一年二月十三日。
天还黑着,夏鹅从草席上爬起来的时候,手在身下摸到了一块硬东西。
他摸出来,是昨天剩的半截红薯干,他把它塞进嘴里,含住。
父亲已经从另一张席子上坐起来了,没点灯,夏鹅只看见一个黑乎乎的轮廓在动。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伸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他摸了摸,是红薯干,又硬又凉。
“含着。”父亲的声音哑哑的,“别嚼,留着慢慢化。”
两块,把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唾液开始渗出来,一点一点地把硬得像石头的红薯干泡软。
他用舌头压了压,能压出一点甜味,嚼,嚼不动,得含到它自己散开。
父亲已经站起来了。夏鹅听见他在墙角摸锄头的声音,青铜器碰在土墙上,闷闷的响。
“走了。”
夏鹅爬起来,草席上还有一个影子在动,是母亲。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夏鹅看不见她的脸。
蓑衣挂在门后面,摸上去又潮又凉。昨夜的露水还没干,叶子编的蓑衣吸饱了水汽,沉甸甸的。
夏鹅把它披在身上,冰得脖子一缩,他扛起锄头,锄柄比他高出一个头还多,他得斜着扛,一头搭在肩膀上,一头拖在地上,走起来蹭蹭地响。
“轻点。”
父亲回头瞪了他一眼,天太黑,夏鹅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听得见声音里的不耐烦。
他把锄柄往上抬了抬,不让它拖地。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夏鹅嘴里含着红薯干,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天边有一点灰蒙蒙的光,是从东边山后面透出来的。
月亮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头顶的星星还亮着,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沙。
路是土路,昨夜的露水把表面打湿了,踩上去软塌塌的。
夏鹅光着脚,脚底板踩在湿泥上,又凉又滑,他跟着父亲走,深一脚浅一脚,嘴里含着红薯干,一句话也不说。
走了很久。
他们家那块地在大路边上,三千平。
这是父亲说的,夏鹅不知道三千平有多大,只知道从这头走到那头,要走很久。
地是全家人在种,准确地说,是他和父亲在种。
夏鹅站在地头,把嘴里的红薯干翻了个面。
含了小半个时辰,外面那一层已经软了,他用舌头刮下来,咽下去。
甜丝丝的,带着一股陈放太久的那种呛味,里面还是硬的,继续含着。
父亲已经在清草了,他蹲在地头,把那些冬天长起来的杂草一把一把拔起来,堆在田埂上。
有些草长得深,根扎得牢,得使劲拽。
夏鹅走过去,也蹲下来拔。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手,冷得指尖发麻。
拔了一会儿,父亲站起来,往隔壁田那边走,那边有人在烧火,一明一暗的,大概是早起的人家已经在地里了,父亲去借火。
夏鹅一个人蹲在地头,继续拔草,他的手小,有些粗的草茎握不住,得两只手一起拽。
拽出来的草根上带着泥,甩一甩,扔到田埂上。
过了一会儿,父亲回来了。手里举着一根烧着的树枝,火头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
他把干草拢成一堆,把火凑上去。
草湿,烧不起来,只冒烟,白烟一股一股地往上拱,呛得夏鹅眼睛疼。
他往后退了两步,眯着眼看父亲蹲在那里吹火,吹了一会儿,火起来了。
小小的,黄黄的,在那一堆湿草中间烧着,把周围照出一圈光。
父亲的脸在火光里一明一暗的,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
灰随着风吹起来,落在夏鹅的蓑衣上,落在他的脸上。他伸手去擦,手上有泥,擦了一脸。
“别擦了。”父亲说,“翻地去。”
夏鹅拿起锄头。
他站在地头,把锄头举起来,抡下去。
锄头砍进土里,闷的一声,他往后一拽,把土翻起来。
这一块地冬天歇了几个月,土是实的,锄头砍进去要费很大劲。
他一下一下地抡,一下一下地拽,胳膊很快就酸了。
太阳在东边山后面亮起来,把天边的云染成橘红色。
光从山的轮廓上漫过来,照在田里,照在夏鹅身上。
蓑衣上的露水开始干,他能感觉到水汽从身上蒸起来,潮潮的,暖暖的。
他继续翻地。
一锄,一拽。一锄,一拽。
锄头在他手里越来越重,他的胳膊像灌了水,每举一次都要咬着牙。
手掌被锄柄磨得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红红的。
父亲靠在田埂那边的树荫底下,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
眼睛半睁半闭的,不知道是在看田还是在打瞌睡。
夏鹅看了他一眼,继续翻地。
太阳又高了一点,影子被压短了,缩在脚底下。蓑衣已经干了,但身上的汗开始往外冒。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疼,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子是湿的,擦不干,只在脸上抹了一道泥印。
“爸——”
他刚开口,父亲就睁了眼。
“你过来干什么?继续干活。我等会还有事要做。”
夏鹅把话咽回去。他转过身,重新举起锄头。
一下。一拽。
一下。一拽。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嘴里那些红薯干已经含化了大半,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粒,黏糊糊地贴在舌头上,他把它咽下去,肚子里空空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看了看天,太阳在正当中,明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他又看了看父亲。
父亲还在树荫底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躺下去了,蓑衣垫在身下,脸被草帽盖着,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睡着了。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过,夏鹅没看见她来,但田埂上多了一个陶罐。
他走过去看,罐子里是水,凉凉的,面上漂着几片叶子,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有股草腥味,但解渴。
他把罐子放回去,拿起锄头。
睁开眼的时候,他躺在树荫底下。天在头顶上,蓝的,有几朵云,白的。脸上凉凉的,有什么东西在擦他的脸。
“你怎么那么蠢啊!生了你这么一个蠢蛋也是我倒霉!连躲太阳都不会!”
父亲的声音从旁边砸过来。
夏鹅偏过头,父亲蹲在他边上,手里攥着他的蓑衣,正在往他脸上扇风。蓑衣的叶子扫在脸上,痒痒的。
父亲的眉头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撇着,和早上借火的时候一样。
他笑了一下。
“笑!你还有脸笑得出来!”父亲把蓑衣扔在他身上,“等太阳落一点,继续翻地去。”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从怀里掏出几根红薯干,往夏鹅胸口一塞。
“含着。别嚼。”
夏鹅接过来,三根,比早上给的多,他把一根塞进嘴里,两根攥在手里,红薯干硬得像石头,但含在嘴里慢慢化开,就有甜味。
“谢谢爸爸。”
父亲没理他,走到田埂那头去,蹲在那里看田。
夏鹅躺在树荫底下,嘴里含着红薯干,看着天上的云。
云走得很快,从东边往西边跑,一朵接一朵的,像逐雨群在跑。
他想起去年秋天看见的逐雨群,从远处的山坡上跑过去,轰隆隆的,地都在震。
他闭上了眼。
蓑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不知道是汗还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烧着一片红,把路边的树和草都染成橘红色。
夏鹅扛着锄头,跟在父亲后面,他的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都要使劲,但心里是松快的,因为今天的活干完了。
他嘴里含着一根新的红薯干,是回家前父亲给的,说路上含着,别饿晕在路上。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门是开着的,里面没有点灯,还是暗的。
“回来了?”母亲头也没抬。
“嗯。”父亲把锄头靠在门后面,“吃什么?”
“牛葱汤。今天和人下棋,赢了一些。”
夏鹅把锄头也靠好,走到灶台边上,锅里漂着几根绿绿的菜叶子,细细的,他吸了吸鼻子,有股青草的味道,但比青草好闻,但是没有起火,是凉的。
“四妹妹呢?”他问。
“在屋里。”
他往屋里走,屋里黑,他摸到床边,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躺在草席上。
四妹妹的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吸什么东西,他把手指伸过去,碰到她的嘴唇,她立刻含住了,用力地吸。
“好痒啊。”他笑了,没有抽出来。
她的脸在暗里看不太清,但能摸到,小小的,软软的,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绒毛。
她的嘴唇裹着他的手指,暖暖的,湿湿的,吸了一会儿,大概是吸不出东西来,嘴一松,头歪到一边去了。
夏鹅把手抽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他蹲在床边,看着她,她的嘴还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梦吃东西。
“喝汤了。”
母亲在外面喊。
他站起来,走出去。
牛葱汤盛在一个陶碗里,放在桌上。汤是清的,能看到碗底。
几根牛葱漂在上面,绿得发亮,父亲已经端着一碗在喝了,呼噜呼噜的,喝得很大声。
夏鹅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有点凉,在口里面温一温更好下肚。
汤里有盐,淡淡的咸味,混着牛葱的涩味。不算是好喝的东西,但喝到肚子里,很舒服,感觉力气都恢复了点。
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碗底的几根牛葱,他留到了最后,用舌头卷进嘴里,嚼了嚼。有点老,嚼不烂,但嚼出来的汁水是甜的。
母亲坐在灶台边上,没喝汤。她在啃一块红薯干,啃得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你不喝吗?”夏鹅问。
“不饿。”母亲说。她把红薯干咽下去,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夏鹅一眼。
“今晚你睡外头。”
“为什么?”
“你妹妹夜里闹,你明天还要翻地,睡不好。”
夏鹅点了点头。
他把碗放下,走到外面。父亲已经在门廊底下铺了一张草席,躺上去了,闭着眼。
夏鹅在他旁边躺下来。
地上硬,硌得背疼。他把蓑衣垫在身下,好了一些。天上有星星,比早上的时候少了一些,但还是密密麻麻的。远处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一阵一阵的。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
他闭上眼,听着母亲在里面小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声音,嗡嗡的,像蚊子。过了一会儿,四妹妹哭了,声音呜呜的,像小狗求饶。
母亲的声音大了一些,夏鹅听清了一句。
“……别哭了,别哭了……”
四妹妹还在哭。哭了一会儿,突然停了。大概是母亲把奶头塞进了她嘴里。
夏鹅翻了个身,面朝外。
星星还是那么多。虫还是那么叫。
他嘴里那根红薯干已经含化了,只剩一点点渣。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把最后那点甜味卷进嘴里。
半夜,他被尿憋醒。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走到墙根底下,解开裤子。尿在土墙上,哧哧地响。
尿完了,他打了个哆嗦,往回走。
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母亲的声音。
“……那小瘟种,吃那么多,这奶水都是血啊。喝母亲的血都那么起劲的……”
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得很清楚。
夏鹅站在门口,没动。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上,冷气从脚底往上钻。
过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了。
他走回去,躺下来,把蓑衣盖在身上。
星星还在头顶上。虫还在叫。
他看着天,过了很久,才又睡着了。
次日。
天还黑着。一只手推了推他。
“走了。”
父亲已经站起来了。
夏鹅坐起来,嘴里又干又苦。他舔了舔嘴唇,从桌面上摸出一根红薯干,塞进嘴里。
他扛起锄头,跟在父亲后面。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转身走回屋里,摸到床边。四妹妹躺在那里,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
他从嘴里把那根刚含进去的红薯干拿出来,已经在唾液里泡软了一点点。
他把红薯干咬成小块,放在四妹妹的枕头边上。
“你试试尝尝?”他小声说,“红薯干含软了之后还是挺好吃的。”
他伸出手指,想碰碰她的脸。
“赶紧走了!不然得顶着太阳种地咯!”
父亲的声音从外面砸进来。
他把手缩回来,转身跑了出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