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教育
五十一年六月十三日。
门关着。
夏鹅坐在墙角,背靠着陶罐,嘴里含着一根红薯干。门外头有声音,嗡嗡的,听不清说些什么,只偶尔蹦出几个字来,像石子儿砸在墙上,又弹回去。
“……年纪……读书……”
是父亲的声音。还有一个人的,不是村里人的嗓门。村里人说话都软塌塌的,像红薯干淋水泡软了。这个人的声音硬,像锄头砸在干土上。
夏鹅把红薯干翻了个面。含了小半个时辰,外面那层已经软了,甜丝丝的。他咽了一口,继续含着。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从这头挪到了那头。他跟着那道光看过去,看见地上有只蚂蚁,黑黑的,爬得很急,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你听没听见!”
夏鹅一哆嗦。蚂蚁也一哆嗦,掉头往另一边跑了。
然后声音又矮下去,矮到听不清了。
夏鹅把耳朵贴在门上,只听见嗡嗡嗡的,像夏天的蚊子。
他把手伸进陶罐里,又摸了一根红薯干出来,这几天父亲让他待在屋里,红薯干管够,这是从来没有的事。
他不明白为什么。
他只知道门口站了一个人,那个人说话很硬,父亲的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是被那个人捏着,一会儿捏紧了,一会儿松开了。
陶罐挨着他的背,凉凉的,滑滑的。他把红薯干塞进嘴里,两根,腮帮子鼓得老高。然后他躺下来,头枕在胳膊上,看着屋顶。
屋顶上有缝,从缝里能看见一小块天。蓝的。有云。白的。
他看着那块天,看着看着,就不知道了。
“醒一醒,醒一醒。”
有什么东西在拍他的脸,凉凉的,硬硬的。他睁开眼,父亲蹲在他面前,脸上的表情他没见过。
“怎么了?”夏鹅揉了揉眼睛。
父亲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往门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嘴动了动,没出声。
夏鹅等着。
“你悄悄的,”父亲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从门缝出去,走后门,出去玩玩。”
夏鹅愣住了。
“别挑水,别捡柴,”父亲又说,“然后再回来。”
出去玩?不用挑水?不用捡柴?夏鹅看着父亲的脸,觉得不像是说笑。他刚要站起来,父亲忽然又按住他的肩膀。
“啊不对,”父亲说,眉头皱起来,像在算什么算不清的数,“你可以去田里面拔下草。听到没有?去锄草。”
夏鹅点了点头,他从门缝里挤出去,后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就开。阳光猛地砸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站了一会儿,才看清路。
田里的红薯苗已经长了四个月了,绿汪汪的一片,叶子挤着叶子,风都吹不透。
夏鹅蹲下来,把手伸进叶子底下,摸着土,把那些混在红薯苗中间的草一根一根拔出来。
有些草根扎得深,得使劲。他的手在土里刨,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拔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往田那头看了一眼。
太阳在西边,离山头还有一竿子高。
他继续拔。
草在手里攥了一把,扔到田埂上。又攥了一把,又扔上去。手被草汁染绿了,黏糊糊的。他往衣服上蹭了蹭,继续拔。
太阳又矮了一截。他估摸着该回去了,便顺着田埂往家走。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底下,远远地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村里人。
村里人他都认识。这个人的背影他不认识。
那人穿着一件蓑衣,和村里人穿的差不多,但腰间绑着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长长的,夏鹅没见过。
父亲站在那人旁边,腰弯着,像是在听什么话。夏鹅走近了,听见父亲的声音,比他在地里喊他回家吃饭的时候还要响。
“大人你看,娃娃他回来了。”
那个人转过身来,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看穿。
夏鹅站住了。
那个人朝他走过来。每走一步,腰上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就晃一下。夏鹅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退,但腿自己动的。
那个人蹲下来。他的脸和夏鹅的脸一般高了。
“姓名?”
“夏鹅。”
“年龄。”
夏鹅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自己几岁。他看了看父亲,父亲站在那人身后,嘴在动,像是在数什么。
“十二岁——”父亲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他今年十二……啊不对,八岁了。”
那个人回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的话断了,像是被剪刀剪断的。夏鹅看见父亲的脸白了一下,然后又红起来,红得不自然。
“你给他准备些吃的去啊。”
父亲像雨点一样点着头,转身跑进屋去了。
夏鹅听见陶罐碰撞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父亲抱了一个罐子出来,里面满满的都是红薯干。
“儿啊,”父亲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不像他的声音,“要好好学习,学好了再回来,这里是你的家,要记得感恩。”
那个人牵起了夏鹅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热,把夏鹅的手整个包住了。夏鹅被他拉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我要收红薯了,”他说,“我不走。”
那个人低下身来,看着他。
“你在意这些干什么?”他说,“你感觉你爸爸还能给自己饿死不成?”
夏鹅愣住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爸爸会饿死吗?爸爸怎么会饿死呢?爸爸是大人啊。
“可是,”他说,“家里面有三千平的地,爸爸一个人挖不完……”
那个人笑了一声,夏鹅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笑。
“就三千平的地,”那个人说,“你爸能一个多月都收不完?他有手有脚的,又不是废人。”
夏鹅张了张嘴。他想说些什么,但那个人已经站起来了,拉着他又走了几步。
“可是……”他说。
“别可是了,”那个人的声音硬起来,“你先给我把书读了。每个人都得上两年学校,这是神明大人规定的。到时候你没读书,是我要被挨骂,说不定还会被调回始源……”
他后面的话夏鹅没有听清,他脑子里只转着几个字:书,学校,神明大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点红,照着路,灰蒙蒙的。
那个人从怀里面掏出了个笼子,用火折子点燃后,用路边捡的树枝挑着。
火。
火被装在一个笼子里,提在手上,照着前面的路。
夏鹅盯着那盏灯,走了很久。
六月二十三日。
教室是自己见过最干净的一间屋子,但还是很小的。
窗户开了一扇,阳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台上那张桌子上,桌子上放着几块木板,上面刻着字。
花雨站在台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挺新的书,举起来,让夏鹅看。
“神自天外而来,身披日光,掌心托举最初的火种,降临这片寒冷黑暗的大地。”
她念一句,停一下,等夏鹅跟着念。
“神自天外而来,身披日光,掌心托举最初的火种,降临这片寒冷黑暗的大地。”
夏鹅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又弹回来。
他听着自己的声音,觉得不像自己的,太响了。
平时他说话没有人听,所以他说话都很小。
但现在整个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大,大得他自己都不习惯。
“别光念,”花雨皱了皱眉,“写出来。有不会的字和我说。”
她递过来一块木板和一根烧过的树枝,树枝的一头烧成了炭,黑黑的,捏在手里,手指头一下子就黑了。
夏鹅捏着那根炭笔,看着木板上那些字,他不认识它们。它们像是被谁画上去的,横的竖的,弯的绕的,挤在一起。
“怎么了?”花雨走过来。
“老师,”夏鹅说,“寒字不会写……”
花雨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和那个人的手不一样,她带着他一笔一笔地写。
“点,点,横,撇……”
炭笔在木板上划过去,留下一条黑黑的印子。
“写好了吗?”花雨松开手,“我们继续下一句了。”
她走回台子后面,拿起那本书。
“神说,神爱世人,众生平等。”
“神说,神爱世人,众生平等。”
夏鹅跟着念完,没有动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刚写的那个“寒”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倒的草。
“老师,”他说,“真的人人平等吗?”
花雨愣了一下。
“为什么我爸爸总是说,”夏鹅说,“四妹是个没有用的家伙。”
花雨没有马上说话,她站在台子后面,手里的书举到一半,停在那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夏鹅看不懂。
“当然,”她说,“所有人在神明面前都是平等的。神明说的众生平等可不只是指人类。所有的智慧生物在神明眼中都是平等的,享受着法律的保护。”
夏鹅听着这些话,觉得很好听,但他不明白。
“那为什么父亲和母亲好像很讨厌四妹……”他问。
花雨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像是含着一块红薯干,化了半天化不开。
“可能是……”她说,“老师也不知道呢?回头你可以问一下你爸爸妈妈呀?”
她把木板放下来,坐在桌子角上。
“你还有两个弟弟?”她问。
“没有,”夏鹅说,“只有一个二弟和一个三妹,都死了。”
花雨的手盖在了嘴上。
教室里很静,窗外的虫子叫得很响,一声一声的。
“抱歉抱歉,”花雨把手放下来,“要不要再和老师说说你家里面的情况?”
夏鹅想了想。
“唔,”他说,“我妈妈说,喝母乳就是在吸母亲的血。”
花雨的眉头皱起来了。
“这纯瞎说,”她说,“母乳和血完全不是一种东西。血没了人会死,母乳没了还能活的好好的。”
夏鹅看着她。他不太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但她说话的样子很肯定,像是父亲说“天要下雨了”一样肯定。
“还有,”他说,“我喂四妹吃红薯干她不吃。嚼成糊糊了都不行。”
“那是你妹妹太小了……”花雨的声音忽然矮下去,矮到夏鹅几乎听不清。
她端起桌上的瓷杯,喝了一口水。杯子在手里转了两圈,放下来。
“没事的嗷,”她说,“好好学习,到时候带着四妹也好好学习。”
她看着夏鹅,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今年就你一个学生,也是赶上好时候了。今年你得代表我们据点去参加始源学校的招生考试,做老师的学弟。”
夏鹅不知道“始源学校”是什么,也不知道“招生考试”是什么。
但他知道“学弟”是什么意思,他见过村里的男孩子叫别人“师兄”,那是比自己大的人。
花雨是老师,老师叫自己“学弟”,那自己就是……
他算了算,没有算清楚。
窗外的蝉又叫了一声,长长的,像是有人拉着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块刻着字的木板上,落在花雨的手边。
夏鹅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炭笔,手指头黑黑的,指甲缝里还塞着前几天拔草留下的泥。
他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蹭不干净,黑的和灰的混在一起,糊成一团。
他忽然想起那盏被提起来的火,火装在一个笼子里,被一个人提在手上,走在黑夜里,照着前面的路。
他不知道那盏灯现在在哪里。但他记得那个光。
花雨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推开了一点。风吹进来,带着田里红薯叶子的味道。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花雨说,“明天我们学新的句子。”
夏鹅点了点头。他把炭笔放在木板上,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老师,”他说,“四妹也能来上学吗?”
花雨站在窗户边上,阳光照着她半张脸,她沉默了一会儿。
“等她长大一点,”她说,“等她长大一点就能来了,所有人都有受教育的权利。”
夏鹅点了点头,听不太懂,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烈,晒得他眯起了眼。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田。红薯叶子绿汪汪的,在风里一摇一摇的。他往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黑黑的,指甲缝里塞着泥。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那位陌生人,哦不对,应该叫红山叔叔,给自己安排的小房间在那个方向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