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公平

第62章 公平

五十一年七月一日。

天还没亮透,夏鹅就醒了。

他坐起来,摸了一根红薯干塞进嘴里,爸爸给的红薯干不多,要省着点吃。

花雨老师说,每天都要来教室,除了下雨天。他看了看门缝外面,天是灰蒙蒙的,但没下雨。

他站起来,把蓑衣披上,推开门。

空气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远处的田里,红薯叶子耷拉着,一点风都没有。

教室附近有一片荒地,夏鹅每天来得早,花雨老师还没到,他就蹲在这片荒地边上,捡地上的碎石,一块一块垒起来,垒成一小堆,再一块一块扔回去。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手闲不下来,往年这个时候,地里已经开始收早熟的红薯了。

那些长在垄边上的、被太阳晒得多的,会先红,先鼓起来。

他蹲在地里,把土刨开,把那几根先熟的红薯挖出来,装在背篓里,背回家。

母亲会把它们洗干净,切成条,架火蒸熟然后风干,这是一年中最幸福的时候,能吃到烤红薯,烤红薯甜甜的,流着蜜汁。

现在他蹲在荒地边上,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看着远处的田。

红薯叶子还是绿汪汪的,但他知道,地底下那些红薯已经开始鼓了,再过几天,就能刨了。

他正想着,远处传来轱辘声。

他抬起头,一辆牛车从村口那边过来,慢悠悠的,轮子碾在干土上,带起一溜灰。

牛车走到教室门口停下来,有人跳下来,从车上搬下一个小箱子,放在地上。

夏鹅站起来,往那边看。是老师的客人吗?

那人把箱子摆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又转身从车上拿了个包袱,搭在胳膊上,那人站在门口,四处看了看,看见了夏鹅,笑了一下。

夏鹅没动,那人也没说话,转身往老师宿舍那边走了。

夏鹅蹲回去,继续捡石头。

教室里没有人。他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来,把嘴里那根红薯干翻了个面。

老师宿舍的门关着,他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

窗外的蝉叫得很响。

花雨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个匣子。

匣子里面的铜钱码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像是田里的陇。

木上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她倒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搓了搓手。

“你这是什么意思?”花雨问。

木上笑了笑,上学的时候,木上也是这样笑的,每次他有什么事情求人,就先笑,笑完了再开口。

“我看这边条件落后,”他说,“学生家里真的很想要他读书吗?我不见得。可能还嫌读书浪费了他家的劳动力。”

他顿了顿,看着花雨的脸色。

“你也知道,人在干活的时候是读不进书的,累会让人看不进字,只想玩。”

“这里的钱财,”木上说,“是我为这里的孩子们谋的出路。换作食物,能够供给三五位学生,哪怕家里再不愿意,也能在读书的时候不饿肚子。”

花雨的目光从匣子上移开,看着木上,木上的脸还是那样,圆圆的,肉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只不过有一事相求。”木上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低了一些,“在下犬女,在坨山读书难以寸进,还期待老同学多多教导,托个恶土的学额。”

花雨的眉头皱起来了。

“你这,”她说,“为的是考试名额而来的吧?”

木上愣了一下,继续笑着,只是转为了被人看穿了之后的那种陪笑。

“这里的学生,”他说,声音不低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充其量就受过两年的义务教育。就是去参加了考试,也绝对没有入选的可能性。”

他停了一下,看着花雨。

“倒不如给我女儿去试试。”

花雨没有说话。她看着木上,木上也看着她。窗外的蝉叫得很响,一声一声的。

“这不公平。”她说。

木上摇了摇头。

“人和人之间本来就没有公平。”他说,“我的女儿可以和他们公平竞争这里的那个名额。谁成绩好谁去。”

花雨沉默了。

她想起夏鹅,那个孩子连“寒”字都不会写,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倒的草,他学了一周,才学会默写自己的名字。

那个“夏”字,上面的那一横总是写得太长,下面的“夂”总是写得太短,挤在一起,像是一个人被压扁了。

木上的女儿在坨山读书,从四岁开始识字,她的基础,是夏鹅永远追不上的。

“我可以再加三百文。”木上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抬起头。

木上看着她,脸上的笑收起来了,换成了一种她没见过表情。

不是求人,也不是得意,像是……像是在算一笔账。

“你知道的,”他说,“这种小地方,纵使有军士在,依旧有些人不会给上学的孩子食物,军士只能保证所有的学生能够过来,保证孩子知道可以上学。”

花雨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有了这些钱,”木上说,“你也可以让他们安心读完书。至少给了他们外出务工的机会,不至于连字都不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至于数学,”他说,背对着她,“对于穷人来说,本来就是没有用的东西。教点加减就行了。”

花雨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匣子。铜钱码得整整齐齐,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

这些钱,够五个孩子吃一整年,够让他们坐在教室里,不用饿着肚子听课,够让那些不愿意送孩子上学的家长,无法通过食物控制孩子。

木上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再想想。”他说。

花雨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教室就在对面。窗户开着,她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桌子。

只有一张桌子前面坐着人,夏鹅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在看桌上的木板。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头黑黑的,指甲缝里塞着泥。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我答应你。”她说。

木上笑了,那个笑和上学时候一模一样。

夏鹅坐在教室里,嘴里含着红薯干,等着老师来上课。

红薯干已经含了很久,外面那一层全化了,黏糊糊的糊在舌头上,甜得发腻。

他把那层糊咽下去,里面还剩一小块硬的,继续含着。

远处传来轱辘声。他往窗外看,那辆牛车又来了,停在教室门口。

木上从老师宿舍那边走出来,手里提着那个箱子,放在车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看见了夏鹅,又对着笑了笑。

轱辘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花雨老师从宿舍那边走过来。她走得很慢,和平时不一样。

她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走过来,低着头,像是地上有什么东西在找。

她走进教室,站在台子后面,没有马上说话。

夏鹅把嘴里的红薯干翻了个面,等着。

“今天我们学数学。”

花老师的声音很低沉,和平时不一样。

“数学也是考试必须要会的东西。”

她拿起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几行字。夏鹅不认识那些字,等着老师念。

“后面你会有一位新同学。”花雨说,“要好好相处。你们谁考试成绩高,谁去参与始源学校的招生。”

夏鹅的眼睛亮了一下。

新同学?他要有同学了?他往门口看了一眼,没有人。

“老师,”他说,“新同学什么时候来?”

“快了。”花雨说,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户外面。

外面是那片荒地,长满了草,高的到膝盖,矮的贴着地皮。

夏鹅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什么都没看见。

他转回头,看见花雨老师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出声。

“老师?”

花雨回过神来看他。

“哦,对了。”花雨说,“如果没有吃的了,可以和老师说,老师给你。”

夏鹅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为了说话吐出来的红薯干。

还有大半根,硬硬的,上面被唾液泡软的那一层已经被他咽了,露出里面干巴巴的芯子。

“我有吃的。”他说。

花雨点了点头,她拿起那块木板,清了清嗓子。

“接下来继续上课。”她说,“数学不只是加减,还有乘除的概念。加减很简单……”

她在木板上写了一个符号,夏鹅看着那个符号,不认识,他等着老师解释。

“加,就是把东西合在一起。”花雨说,“比如说,你有一根红薯干,你父亲又给了你一根,你一共有几根?”

“两根。”夏鹅说。

“对。这就是加法。一加一等于二。”

她在木板上写了一个“一”,又写了一个“一”,中间画了一个符号,然后写了一个“二”。

夏鹅看着那些符号,觉得它们很好看。横平竖直的,不像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的。

“乘,就是很多个同样的东西加在一起。”花雨说,“比如说,你家有四千平地,每一千平地产八百斤红薯,一共是多少斤?”

夏鹅愣住了,他低下头,开始算,却算不出来

花雨看了他一眼。

“一千平八百,两千平一千六,三千平两千四,四千平三千二。”

“这就是乘法,四乘八百等于三千二。”

夏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花雨又写了一个符号。

“除,就是把东西分开。比如说,你有四千斤红薯,家里有五口人,平均每个人分到多少斤?”

“八百斤。”夏鹅说,这个他不用算,父亲说过,一个人一千平地,产八百斤红薯,刚好够吃。

“对。”花雨说,“这就是除法。四千除以五等于八百。”

夏鹅看着木板上那些符号,加法,乘法,除法。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能算数的东西,他觉得这很神奇。

“老师,”他说,“考试就考这些吗?”

花雨的手停了一下。

“考。”她说,“考很多,这只是一小部分。”

“那我要好好学。”

夏鹅说他拿起桌上的炭笔,在木板上照着花雨写的那些符号,一个一个地描。

他的手指头黑黑的,握笔的姿势不对,笔尖总是往左边歪,画出来的横线是斜的,竖线是弯的。

他描了一个“一”,又描了一个“一”,中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然后描了一个“二”。

他把木板举起来,给花雨看。

“老师,是这样吗?”

花雨看着那块木板,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倒的草。

“是这样。”她说。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夏鹅把木板放下来,继续描下一个。

他描得很认真。

他想着,等新同学来了,可以一起学。

他想着,等考试的时候,要好好考。

他想着,等考上了始源学校,就可以学更多的东西。然后回来,教四妹。

花雨站在台子后面,看着他。

他描完了一个“乘”字,举起来看了看,觉得不太好看。

那个“禾”写得太宽,“北”写得太窄,挤在一起,像是一个人被压扁了。

他重新描了一个。

窗外的蝉叫了一声,长长的,像是有人在拉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块木板上,落在他的手指头上。

他没有抬头。

花雨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她转过身,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

外面是那片荒地,长满了草,远处是田,绿汪汪的红薯叶子在风里摇着。再远处是山,灰蒙蒙的,和天接在一起。

她站了很久。

等她转过身的时候,夏鹅已经把那个“乘”字描好了。他把木板举起来,冲她笑了一下。

“老师,我写好了。”

花雨走过去,低头看那块木板。

那个“乘”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一个好多了。

“禾”没那么宽了,“北”没那么窄了,挤在一起,但还是能认出来。

“很好。”她说。

夏鹅把木板放下来,拿起炭笔,开始描下一个字。

“老师,”他头也没抬,“新同学什么时候来?”

“快了。”她说。

“他叫什么名字?”

花雨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师?”

“木禾。”花雨说。她的声音很低,像是从水底下冒上来的。“她叫木禾。”

“木禾。”

夏鹅念了一遍,好听,比他的名字好听,夏鹅,夏鹅,夏天的鹅。

父亲说,他出生的时候,正好有一群大雁从天上飞过去,母亲说,叫夏雁吧,父亲说,雁字太难写,叫夏鹅吧。

他把“木禾”两个字写在木板上。“木”字好写,一横一竖一撇一捺。“禾”字他也写过,刚才那个“乘”字里面就有“禾”。

他写完了,举起来看了看。

“老师,是这样吗?”

花雨转过身来,看了那块木板一眼。

“是这样。”她说。

夏鹅笑了。他把木板放下来,拿起炭笔,准备写下一个字。

窗外,蝉叫得很响。

阳光很烈。

花雨站在窗户边上,看着他。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远处,田里的红薯叶子被风压着,绿汪汪的,一片一片的,抬不头。

夏鹅一边听着课,一边想。

自己一定要考赢新同学,考试,很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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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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