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玻璃与新房
五十一年九月十七日。坨山煤矿区。
天还没亮,金科就醒了。
坨山的夜比始源冷得多,蓑衣盖在身上,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
他翻了个身,地上的碎石硌着肩膀,疼。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外面已经有声音了。铁器碰铁器的声音,风箱呼哧呼哧的声音,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风撕碎了,听不清。
他站起来,把蓑衣披好,走出棚子。
晨雾很重,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了,他循着声音往熔炉那边走,脚下的煤渣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走到近处,才看见几个人影在雾里晃。
雨林站在熔炉边上,手里拿着铁钳,正在往炉膛里加炭。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额头上全是汗。
“雨师傅。”金科喊了一声。
雨林没回头。他手里的铁钳没停,一下一下地把炭块夹进去,动作又快又稳。
“今天试第几罐了?”金科走过去。
“第三罐。”雨林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前两罐都没成。沙子化了,但出来的东西不对。”
金科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两坨冷却的废料。
一坨是黑色的,表面坑坑洼洼,像是烧焦的泥巴。
另一坨是深绿色的,但浑浊得很,里面全是气泡,一碰就掉渣。
“加石灰石了吗?”
“加了。”雨林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汗,“第二罐加的。比第一罐好,但还是不行。”
金科把那坨深绿色的废料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日光从雾里透出来,照在废料上,光被里面的气泡和杂质挡住了,透不过去。
他把废料凑到眼前,眯着眼看。透过最薄的地方,能看见一点模糊的影子,但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神明大人说,玻璃应该是透明的。”他说,“像水一样透明。”
雨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金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刚来坨山的时候,雨林和那些工人对他爱搭不理的。
他花了半个月,天天守在炉子边上,跟着加炭、鼓风、清渣,帮着他们优化流程,办了实事,才让这些人开始听他说什么。
“再试一罐。”金科站起来,“石灰石再磨细一点,和草木灰混匀了再放。”
雨林点了点头,转身去吩咐工人。
金科走到熔炉边上,看着炉膛里的火,火焰是红色的,舔着铁罐的底部,罐子已经被烧得暗红,他伸出手,隔着一尺的距离,手心就烫得发疼。
温度不够,他知道。
沈老师说过,沙子要变成玻璃,需要的温度比炼铜高得多,铜能化,沙子不一定能化。
现在用的炭已经是坨山最好的煤了,烧出来的火能把铁罐烧红,但沙子倒进去,还是化得慢吞吞的。
他把手缩回来,搓了搓。
“金大人。”有人在身后喊他。
他回过头。一个年轻的工人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个陶碗,里面是红薯粥,稀的,能看见碗底。
“喝口热的吧。”那工人说,“天冷。”
金科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不烫,红薯的甜味很淡,混着一股草木灰的味道。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递回去。
“谢谢。”
那工人笑了笑,跑回去了。
金科站在炉子边上,看着工人们忙活,有人在磨石灰石,蹲在地上,用一块石头磨另一块石头,磨下来的粉末被风一吹就散了。
有人在筛草木灰,用细竹篾编的筛子,一下一下地颠,灰扬起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蓑衣上,灰扑扑的一片。
有人把磨好的石灰粉和草木灰混在一起,加水搅拌,搅成糊状,再倒进铁罐里。
雨林亲自把铁罐放进炉膛里,他用铁钳夹着罐子,稳稳地放进去,调整了一下位置,让罐子底部正对着风口。
“鼓风。”他喊了一声。
两个工人拉起风箱,呼哧,呼哧。炉膛里的火旺起来,红色变成橙色,橙色变成黄色,黄色变成刺眼的亮白色。
金科眯起眼睛,往后退了一步,热量从炉膛里涌出来,烤得脸发疼。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团白色的火,看了很久。
火焰由红转黄,再由黄转白。那白色刺眼得像夏天的太阳,看久了眼睛就发花,金科不得不移开视线,看别处。
别处也是灰蒙蒙的,煤堆、炭堆、废料堆,堆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一下,一下,一下。
铁罐在炉膛里烧着,金科不知道里面的沙子化了没有,他只能等,等着等着,天就亮了。
风箱还在响。呼哧,呼哧。
金科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来,看着炉膛里的火。他的眼睛疼,太阳穴也疼,但他不敢闭眼。他怕一闭眼,就错过了什么。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雨林忽然站起来了。
“差不多了。”
他拿起铁钳,走到炉子前面。另一个工人拿了一块铁板,放在地上,上面垫了一层细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铁钳伸进炉膛里,夹住那个烧得黄红色的铁罐。雨林的手很稳,一点一点地往外拉。
罐子从炉膛里出来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金科感觉脸像是被烫了一下。他看见罐子底部是黄白色的,亮得刺眼。
“倒。”雨林说。
铁罐倾斜。一股浓稠的液体从罐口爬出来,慢吞吞的,像是刚从冬眠里醒过来的蛇。
深黄绿色,浓稠的,亮得发烫,液体从罐口流出来,落在陶模上的细沙上,发出嘶嘶的声音。
它慢慢地往四周蔓延,很慢,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金科屏住了呼吸。
它停了。
液体还没有铺满整个模具,就停了,边缘的地方已经凝固了,表面皱巴巴的,中间还有一点亮,但也在暗下去,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太快了。”
金科说,他的声音很低,但周围的人都没说话,所以每个人都听见了。
雨林把铁罐放下来,蹲在铁板边上,看着那坨已经凝固的东西。
墨绿色的,表面有一层光泽,反射着日光和炉膛里残余的火光。
他把铁钳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那坨东西动了动,但没有碎。
“比上次硬。”雨林说。
过了一会儿,金科伸出手,碰了一下,烫的,但表面是光滑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光滑。他把手缩回来,看着指尖上沾的灰。
“温度够了。”他说,“但冷得太快。还没成型就凝固了。”
雨林点了点头。
金科站起来,在炉子边上走来走去。他走了好几圈,停下来,看着那坨墨绿色的东西。
“缩小模具。”他说,“做小一点的,倒进去之后能快一点铺满。”
雨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吩咐工人准备新的模具。
新的模具做得很快,工人们把铁罐重新装满,加炭,鼓风,又烧了一炉。
这一次倒出来的液体,在那些小坑里铺得快多了。
但金科蹲在旁边看着,看着它从亮变暗,从软变硬。
等它完全凝固了,他用铁钳把它撬出来。
拇指大小的一块,墨绿色的,半透明的。他把对着光看,光能透过去一点点,但里面的东西还是看不清。气泡,到处都是气泡。
大大小小的,挤在一起,把光都挡住了。
他把那块东西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还是不行。”他说。他把那块东西递给雨林,“你看,里面全是气泡。”
雨林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对着光看了一眼。
“比之前好。”他说。
金科摇了摇头。
“还不够。沈老师要的是透明的,像水一样透明的。”
雨林把东西还给他,没有说话。
金科站在炉子边上,手里攥着那块墨绿色的东西。他站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再做一罐。”他说,“这次,直接把铁模具一起烧。”
雨林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把玻璃材料倒在铁模具里,然后把模具一起放进炉子里烧。”
雨林沉默了一会儿。
“铁模具和玻璃一起烧,”他说,“那怎么拿出来?”
金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先试试。”他说。
雨林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金科看懂了——他觉得这是在瞎搞。但他没有说出来,转身去准备了。
这一次花的时间更长。铁模具是现打的,一块铁板,中间挖了一个凹槽,边缘磨平了。
烧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雨林把铁模具从炉膛里夹出来。
铁模具还是红的。中间那个凹槽里,有一块东西,也是红的。分不清哪里是铁,哪里是玻璃。
等它凉了,金科把它拿起来。
铁模具和那块墨绿色的东西紧紧地贴在一起,像是长成了一块。
他试着用铁钳撬,撬不动,用石头敲,敲不下来。
那块墨绿色的东西碎了一块,但碎掉的部分还是贴在铁上,像是生了根。
“弄不出来。”雨林说。
金科蹲在地上,看着那块东西,看了很久。
“这是我的错。”他说,“以小见大,铁罐中的玻璃凝固之后都弄不出来,我为什么会想着铁模具里面的可以弄出来?”
雨林没有说话。他把那块铁和玻璃扔到废料堆里,发出咣当一声响。
金科站起来,走到废料堆边上。那堆废料已经堆了很高了。
铁罐、铁模具、碎玻璃、烧坏的炭渣,混在一起,灰扑扑的,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他蹲下来,从堆里捡起一块最早烧出来的废料,黑色的,表面坑坑洼洼,像烧焦的泥巴。
他又捡起一块后来烧出来的,墨绿色的,表面光滑,但里面全是气泡。
他把两块放在手心里,左手一块,右手一块。看了很久。
“神明大人说过可行的事情,”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一定是自己方法没有找对。”
他把两块废料放回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再试。”他说。
五十二年三月三日。始源。
春耕刚过。
田里的红薯已经冒头了,绿汪汪的,一排一排的,从村口一直延伸到河边。
空气里有一股湿土的味道,混着红薯叶子被太阳晒出来的青气。
沈铭站在自己那间破屋子前面,看着那面歪歪斜斜的墙。
墙上的裂缝去年就有了,他找人用泥巴糊了糊,撑过了一个冬天。
上个月下了几场雨,泥巴冲掉了,裂缝又露出来,比之前还大。
前天夜里,房顶塌了一角,瓦片碎了一地,灰土扬得满屋都是。
“得盖新的了。”冬寒站在他身后,说。
沈铭点了点头。
“开工日定在什么时候?”
“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沈铭想了想。
“就今天吧。”他说,“春耕刚过,人手充足。”
冬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周山就来了。他站在那间破屋子前面,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又站在门口,往四周看了一圈。
“拆了重建。”他说。
“当然。”沈铭说。
周山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瓦片,在地上画了几笔。
“你要什么样的?”
沈铭想了想。
“能住就行。”
周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沈铭看懂了,你不早说。
“你之前说的那个三层楼,”沈铭说,“太费民力了。不要那个。”
周山把碎瓦片扔了,站起来。
“知道了。”
他走了。第二天又来了,手里拿着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图。他把木板递给沈铭。
沈铭接过来看。一层平房,外观寻常得很,和村里其他的房子没什么区别。但内里的结构画得很细,每一根梁、每一面墙、每一扇窗,都标了尺寸。
“地面用青石?”沈铭指着图上的一块。
“对。整块的。”周山说,“矿区那边有些块大的,一直没人用。我让人搬过来。”
“会不会太费事?”
“不费事。”周山说,“那些石头在矿口扔了三年了,没人要。搬过来也就是多叫几辆车的事,逐雨嘛,累点就累点。”
沈铭点了点头,继续看图。
“屋檐伸出来这么多?”
“两丈。”周山说,“遮风挡雨。檐下的地基用石灰沙浆混黑石,夯结实了,不长草。”
“房梁呢?”
“黄纹香木。青山上有一棵,还没有砍。”
沈铭看了周山一眼。
周山面不改色。
“……你是不是早就想盖这个房子了?”
周山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沈铭叹了口气。
“盖吧。”
开工那天,来了很多人。不是周山叫的,是自己来的。
沈铭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拆墙、搬石头、挖地基。
他们干得很起劲,比干自己家的活还起劲。有人喊着号子,有人哼着调子,有人不说话,只是闷头干活。
冬寒站在沈铭旁边,看着那些人。
“他们都想给你盖房子。”她说。
沈铭没说话。
地基挖了三天,石灰沙浆混着黑石,一层一层地夯下去,每夯一层,就浇一遍水。
夯好的地面平整得像镜子,光溜溜的,寸草不生,周山蹲在地上,用手摸着那些夯层,检查有没有裂缝。
“可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青石地面铺了五天,铺在地上的时候,周山亲自拿着水平尺,一块一块地调,调完再磨。
磨石头的工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更细的石头,来回地磨,磨出来的石粉白花花的,落在脚面上。
磨完了,又用水冲了一遍。冲完之后的地面,能照见人的影子。
沈铭站在上面走了两步,草鞋踩在石面上,没有声音。
“太滑了。”
周山愣了一下。
“……忘了。”
他又让人用粗石把地面重新蹭了一遍。蹭完之后,不滑了,但还是光的,干干净净的,缝隙细得像头发丝,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房梁是最后架上去的,那根黄纹香木确实好,又直又长,纹理细密,颜色温润。
抬上去之前,周山让人用砂石打磨了三遍,木头表面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摸上去温温的,不凉手。
“这是什么木头?”沈铭问。
“青山上长的。”周山说,“就这一棵,不知道有没有其他的同伴。”
沈铭摸了摸那根梁。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浓,像是远远地飘过来的。
梁上不刻东西。周山本来想在梁上刻两只鸟,沈铭说不用。
最后只在梁的两端各悬了一截硬木,光溜溜的,打磨得很亮。
瓦片是专门烧的,青黛色,比普通的瓦片厚一点,边缘刻着极简的云纹。
周山说,刻着玩的,不费什么事,沈铭没说什么。
瓦片一片一片地铺上去,从屋檐一直铺到屋脊。铺完之后,整间房子是青灰色的,和周围的土房子站在一起,有点扎眼,但不算太扎眼。
墙是用石灰沙浆抹的,厚厚的一层,抹完之后又用石头压了几天,等它阴干。
干透之后的墙面是灰白色的,硬得像石头,用手敲上去,邦邦响。
“防潮、防蛀、防生苔。”
窗台是最后做的。向外探出三尺,台面磨得很光,边缘微微往下斜。
“这是干什么的?”沈铭指着那个斜边。
“傻鸟落足的时候,”周山说,“要是拉了,自己会滑下去。不会留在台子上。”
沈铭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得真周到。”
周山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屋子里面,木架不是拼的,是用整根木头雕的,水纹流柱,云纹绕梁,转角处的兽骨,都是雕好了嵌进去的。
兽骨磨得很薄,对着光看,半透明的,微微发亮。
沈铭摸了摸那些兽骨。
寝室之内,虎牙如玉、熊皮如缎、牛角如蜡、鹿衡如枝,皆经细磨抛光,悬于壁上,微光隐隐。床铺铺整张虎皮,毛密而软,下垫层层细草,最上覆一层稀少如金的棉絮,暖而不燥。
他坐在床边上,手放在那层棉絮上。很软。很暖。
整间房子盖了将近一年。从三月春耕后开工,到第二年一月才住进去。
住进去的那天晚上,沈铭躺在虎皮上,看着头顶的房梁。
梁上的香气还在,淡淡的,像远处飘过来的。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田里红薯叶子的味道。风很轻,很软,吹在脸上,凉凉的。
他翻了个身。虎皮的毛蹭在脸上,痒痒的。他闭上眼,又睁开。
“嘶,是不是太好了点?”
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回声。
他想起了古代的那些皇帝。住的是几公顷的园林,用的是金子的器具,穿的是丝绸的衣服,和那些人比起来,他这算什么?
他坐起来。
不对。
他突然明白了最大的区别在哪里。
面积。
他的房子,长十八步,宽十二步。两百来步的地。那些皇帝的园林,占地动辄几公顷。
他躺回去,又想了想,自己应该算是个好人,啊不对,好首领。
只是个房子,受的起。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天是黑的,有星星,不多。
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着田里的味道。远处有虫子在叫,吱吱吱的,一阵一阵的。
然后他坐起来,走到桌前,桌上摆着一叠文书,是白天没看完的。他坐下来,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是下游开拓的报告。
“已经到河流分岔口了啊,要让他们注意一点,再往后的路我也没去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