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沿河
五十三年一月三十一日。河流分叉口。
草原的王者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它从晨光里走过来,肩胛骨一高一低地起伏着,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黄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条纹从脊背两侧垂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远处,一群野犬围着一具羚羊的尸体,正在撕扯。听见动静,它们抬起头。
领头的那个嘴里叼着一块内脏,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其他的野犬停下动作,耳朵竖起来,身体绷紧。
剑齿虎没有停它径直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尾巴垂着,尖端微微卷起。
走到近处,它张开嘴,露出那两根从下颌探出来的獠牙,发出了一声低吼,声音不大,但沉得很,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野犬群散开了,领头的那个退了三步,嘴里的内脏掉在地上,它犹豫了一下,想低头去捡。
剑齿虎往前迈了一步,就这一步,领头的野犬转身跑了,其他的跟在后面,夹着尾巴,一只接一只地消失在草丛里。
剑齿虎低下头,开始吃那具羚羊。
它从腹部开始,一口咬开皮,扯出一团内脏,嚼了两下,咽下去。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干黄的草叶上。
野犬们在远处徘徊。它们围着那个方向打转,走走停停,偶尔停下来回头看,但没有一个敢上前。
灰烟站在山丘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蹲下来,按住身边那个猎人的肩膀。那猎人已经把矛举起来了,矛尖对着剑齿虎的方向,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放下。”灰烟说。声音不大,但很硬。
猎人没有动,他的眼睛盯着那只剑齿虎,呼吸急促,鼻翼一扇一扇的。
“我说放下。”灰烟的手加了点力气。
猎人慢慢把矛放下来。他转过头看了灰烟一眼,眼神里有不甘,但没有说什么。
灰烟站起来,目光越过那只进食的剑齿虎,往更远处看。
草原在眼前铺开,枯黄色和绿色混在一起,像是被人泼了一桶颜料,没搅匀。
远处有几棵树,歪歪斜斜的,枝干光秃秃的,还没长叶子。
再远处是一条河,灰蓝色的,在日光下泛着碎光。
“我们外出的任务不是为了狩猎。”他说,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是要寻找适合居住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七个人。
他们都穿着皮衣,背着藤筐,手里拿着矛。有的人在看他,有的人在看那只剑齿虎,有的人在看远处的河。
“走了。”灰烟说。
他率先走下矮丘,往河的方向走,身后传来脚步声,七个人跟上来了。
这条路他们已经走了半个多月
这里的草比上游的高,树比上游的矮,河比上游的宽。
走了这么久,河一直没有变窄,反而越来越宽,水越来越浑。
灰烟走在前面,脚下踩着干裂的泥土,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跨得很开。身后的七个人跟得很紧,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咔嚓,咔嚓,咔嚓。
走了一段时间,他停下来。
“休息。”
七个人立刻瘫倒在地上。有人把矛扔在一边,有人把藤筐卸下来,有人直接躺平了,四肢摊开,像是一只被晒干的虫子。
灰烟没有坐,他站在一棵树下,看着远处的河。
河面很宽,水流很急,水面上有白色的浪花,一团一团的,像是有人在下面搅。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土。
“灰哥。”
他抬起头,虎羽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水囊,递过来。
灰烟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一股土腥味。
“灰哥,真的有必要吗?”虎羽突然问。“现在都没有人愿意往下游来的。”
下游,野兽太多了,根本管不过来,只有猎户愿意在这边待着,农户的田地对野兽来说就是自助餐。
就算管住了野兽,地势太平,一下雨,田里面积的水排不出去,红薯在成型的过程中就被泡烂了。
灰烟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水囊递回去,目光又落回河面上。
“会有的。”他说。“只要时间够多。”
虎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的时候,他们走到了一小片树林边上。树不高,但很密,枝叶交缠在一起,把天都遮住了。
“进去看看。”他说。
八个人钻进林子里,光线一下子暗下来,空气变得潮湿,有一股腐烂的叶子味道。
脚下是软的地,踩上去会陷下去一点。
灰烟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看看树干,看看地面,看看头顶的枝叶。
他摸着一棵树的树干,手指在树皮上划过去,然后蹲下来,看树根周围的地面。
“这地方可以。”他说。
虎羽凑过来,低头看。树根周围的地面上没有水渍,没有泥浆,只有干枯的落叶和松软的土。
“怎么看的?”虎羽问。
“看树。”灰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树干上没有泥,树根没有被水泡过的痕迹。这说明这个地方不会被水淹。”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地图。他用炭笔在木板上画了一个圈,又在旁边写了几笔。
“记下来。这片林子,可以作为候选。”
羚毛从后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木板上的图。“灰哥,这地方离河有多远?”
“走的话,大概几千步。”灰烟说。“不远不近。河水涨的时候淹不到,取水也方便。”
“但是,”羊薯在后面插嘴,“这地方全是树。要住人,得先把树砍了。砍这么多树,得花多少力气?”
灰烟看了他一眼。
“那不正好?没有树你怎么起房子?没有树你怎么烧火烤火?有树是好事。”
他们在林子里又转了一圈,确认了几个可以扎营的地方。
灰烟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看树、看地、看方向,然后在木板上画几笔。
等他画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今晚就在这里扎营。”他说。
七个人开始忙活,有人去捡柴,有人去挖灶,有人去打水,有人去把藤筐里的食物拿出来。
灰烟没有参与,他坐在一棵树下,把木板摊在膝盖上,借着最后一点光,把今天记的东西重新看了一遍。
火光升起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七个人围在火堆边上,有人在烤红薯干,有人在煮粥,有人在喝水。
蛇莓把皮衣脱了,搭在旁边的树枝上晾着,灰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灰哥,来吃点东西。”牛河朝他招手。
灰烟站起来,走过去,在火堆边上坐下来。牛河递给他一碗粥,稀到能看见碗底。
他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灰哥,”雁流突然开口,“我不想吃肉了。我想吃果子。”
灰烟看了他一眼,雁流坐在火堆对面,手里拿着一块烤过的肉,正在翻来覆去地看,像是不知道从哪里下口。
“等回去。”灰烟说。“回去之后我给你喂到吃不下。”
雁流叹了口气,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边上有人笑了,羊薯笑得最大声,嘴里的淡粥差点喷出来。
“笑什么笑,”雁流瞪了他一眼,“你吃了这么久的肉,你不腻?”
羊薯收了笑,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腻。”
又有人笑了,这次是牛湖,他笑完了,说:“我想吃红薯。烤的,皮焦焦的那种,掰开的时候冒白气。”
“我想吃粉条。”虎羽说。“用辣汤煮的,滑溜溜的,一口吸进去。”
“我想吃馒头。”羚毛说。“灰的,软的,掰开的时候能看见一层一层的。”
他们一个个说下去,越说越起劲。灰烟坐在边上听着,没有说话。他碗里的粥已经凉了,他端起来,一口喝完。
“行了。”他站起来。“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火慢慢暗下去。七个人各自找了地方躺下来,有人把皮衣盖在身上,有人把藤筐垫在头底下,有人直接躺在落叶上。
灰烟没有睡,他坐在火堆边上,往里面添了几根柴,看着火苗重新旺起来。
他想起出发那天。沈铭站在村口,把一张画着河的木板递给他。
“沿着河走,”他说,“走不下去了就回来,命最重要,最好能见到入海口。”
“入海口是什么样的?”他问。
沈铭想了想。“水变成咸的。河变得很宽很宽,宽到看不见对岸。再往前走,就是海。全是水,看不到头。”
灰烟想象不出来,他见过的最大的水面是湖光的湖,但沈铭说的那种,是看不到头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木板,借着火光看,木板上画着河,从上游一直画下来,画到分叉口,左边一条,右边一条。
他在左边这条上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字:“林”。
他把木板收好,躺下来,地上的落叶软软的,比棚子里的碎石舒服多了。
他闭上眼,听着远处的声音,有虫子在叫,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有河水流过的声音,远远的,低低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五十三年四月十七日。
夏雨。
原来河的位置,现在是一片汪洋。
黄褐色的水漫过了河岸,漫过了河滩,漫过了他们走过的草地。
远处的树只露出半截树干,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
“这河水,怎么突然暴涨了这么多!”
羚毛用手遮住眼睛上方,雨水顺着手臂往下淌。
灰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高处走,七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在雨里变得很闷。
他们爬上了最近的一个矮丘,不高,但足够让他们看清周围的情况,灰烟站在矮丘顶上,往四周看。
河已经没了,或者说,河和岸已经分不清了。
黄褐色的水覆盖了目力所及的一切,只在远处露出几块高地,像是水面上漂着的叶子。
水面上有东西在动,灰烟眯起眼睛看了很久,才看出来是逐雨。
“记下来。”灰烟说。“这段区域绝对绝对不能沿河居住。”
他转过头,看见羚毛从怀里掏出木板,雨水打在木板上,把上面的字都泡糊了。
羚毛用身体挡着雨,勉强画了几笔。
“下大雨,记不了。”羚毛喊。
“你个呆子!”羊薯在旁边吼,“就不会等雨停吗!”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了,灰烟没有理他们,他的目光落在那群逐雨身上。
它们在洪水里缓慢地移动着,不时抬起头,往远处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洪水,会是它们迁徙的原因吗?
他想起出发之前,沈铭说过的话。
神明大人说,逐雨可能是追逐雨水而迁徙的。
但这三个月走下来,他看到的逐雨群,有的是往雨水多的地方走的,有的是往雨水少的地方走的,没有一个固定的方向。
这条河,四季不枯,不管下不下雨,河水都在流,那逐雨为什么要迁徙?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答案可能就在这条河的下游。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灰烟身上的皮衣已经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又重又冷,他看见蛇莓在扯自己的衣服,想把皮衣脱下来。
“衣服别脱。”他说。“谨防蚊虫。”
蛇莓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脸上带着委屈的表情。
“淋了雨后,衣服贴得太紧了,穿着难受!”
“你觉得是舒服重要,还是命重要?”灰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被虫子咬出个大包,化了脓,这里没有人能救得了你。”
蛇莓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脱衣服,但用手把皮衣从身上提起来了一点,让空气能钻进去。
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在说“这样舒服多了”。
灰烟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头,继续看着远处的洪水。
雨一直下到傍晚,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了淅沥,从淅沥变成了零星。
“灰哥,”雁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不想吃肉了。我想吃果子。”
灰烟转过身,雁流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块烤过的肉,被雨淋了个透,滴着水,没有吃。
“等回去。”灰烟说。“回去之后我给你喂到吃不下。”
雁流没有说话,他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冷肉,比热的时候更腥。
灰烟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七个人跟在后面,他们的皮衣都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们的脚步很沉,踩在泥浆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灰烟转过身。
他想起出发那天,沈铭说的话。
返程?还是继续?
“先休息吧,等天亮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