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向海
五十三年四月十八日。
灰烟看着天边翻起鱼肚白的。
皮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潮气从地面往上渗,后背像是泡在水里。
他坐起来,地上的泥浆被他们躺了一夜,压出几个人形的坑,坑底积着浅黄色的水。
蛇莓在他旁边缩成一团,皮衣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头顶。
虎羽的鼾声从另一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风箱漏了气。
灰烟没有叫醒他们,他站起来,往矮丘边缘走。脚下每一步都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噗嗤的声音。
矮丘下面,水退了一些,昨天还是一片汪洋的地方,现在露出了几块地面,湿漉漉的,上面盖着一层黄泥。
河还在原来的位置,但比昨天宽了不少,水是浑浊的土黄色,流得很急,水面上漂着树枝和草团,一团一团地往下游去。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漂浮物,树枝、草团、不知道从哪里冲下来的枯叶,它们在水面上打转,然后被水流带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
他在那里蹲了很久。
身后的声音渐渐多起来,有人翻身,有人咳嗽,有人在骂地上的泥浆。
他听见蛇莓的声音,哑着嗓子喊了一句“这觉睡得还不如站着”。
他站起来,转过身。
七个人都醒了,有的在揉眼睛,有的在拧皮衣上的水,有的蹲在地上用树枝剔牙。
牛河把藤筐打开,在里面翻了半天,掏出几块红薯干,一人分了一块。
灰烟接过红薯干,没有吃。
“你们,”他说,声音有些低,“有谁想要回去?”
七个人都停下来。蛇莓手里的红薯干举到一半,停住了,虎羽的鼾声早就不响了,他坐在地上,看着灰烟,眼睛眯起来。
“回去?”虎羽说,“一起吗?”
灰烟没有回答。他走到矮丘边缘,指了指下面的河。
“沿着河走,就能回去。不用担心迷路。沿河而上,遇到岔路就摘片草叶放在水里面,草叶飘动相反的方向就是家。”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记得把地图带回去。不能出来一趟什么都没有做到。”
他的目光落在雁流身上。
“雁流,你不是想吃果子吗?现在可以回去了。”
雁流没有说话,他把红薯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腮帮子鼓得老高。
灰烟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手里的红薯干。
“所以,”虎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还是想要继续走下去?”
灰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是。我想走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七个人。
“但你们没有必要。不用跟着我冒这个险。更不用担心神明大人会因此惩罚你们。神明大人最开始就说过,生命第一。”
没人说话。
灰烟站在那里,风从河面上吹过来,他手里的红薯干被潮气泡软了,表面起了一层白色的茸。
然后蛇莓动了。
他从地上弹起来,两步冲过来,一把攥住灰烟的皮衣领子,身子一拧,脚下一绊。
灰烟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重重地砸在泥浆里,水花溅了一脸。
他躺在泥里,看见蛇莓站在他面前,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
“不就是场大水吗?又没有人出事!怎么感觉我们会怕?”
他蹲下来,用手指戳着灰烟的胸口。
“奶奶的,我忍着湿透的衣服,不是准备逃跑的。”
灰烟躺在泥里,看着蛇莓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怒,就是很认真的表情,像在说一件不能开玩笑的事情。
一只手伸过来,虎羽站在旁边,弯着腰,手伸到灰烟面前。
“你个小渣渣,”虎羽说,眼睛看着灰烟,“在原野上混的时间哪里能和我虎大爷比?我七岁就在这片原野上跑了!”
灰烟握住他的手,被拉起来。
虎羽没有松手,他攥着灰烟的胳膊,力气很大。
“别到时候,”他说,“被剑齿虎吃了,败坏我名声,我带人打猎,还没有死过。”
灰烟愣了一下,然后他看见虎羽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边上有人笑了,羚毛笑得最大声,笑完了,把手里剩下的红薯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的。
“谁不知道神明大人的仁慈?还需要担心受到惩罚?你给理由也不挑个好点的。”
雁流从后面挤过来,站在灰烟面前。他比灰烟矮半个头,要仰着脸才能看见灰烟的眼睛。
“别,”他说,“我可不会走。你死了我的果干可就没有人还了。到时候我要吃的可不是廉价的紫越莓。我要吃甘橙,青山山坡上的甘橙!”
他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是你说要给我喂到吃不下的!”
牛河蹲在地上,把藤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又一样一样放回去,他头也没抬。
“这地图,我也看不懂啊。那么多个小点,各自代表着什么我都记不住。”
羊薯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个呆子!给灰烟带回去,让他寻思记得是什么去!”
牛河摸了摸后脑勺,没有还嘴,继续低头收拾藤筐。
牛湖是最后一个走过来的,他站在灰烟面前,比他高出一个头,影子把灰烟整个人罩住了。
“叫你一声灰哥,”他说,“不要真给自己当哥了。”
他低下头,眼睛直直地看着灰烟。
“在我们中,就你对原野最陌生。就算你有来自神明大人的知识,也不可能一个人能面对得了群狼、猛虎。”
他伸出手,在灰烟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很大,灰烟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别想着甩开我们单干。”
灰烟站在那里,身上全是泥浆,从头发到脚踝,没有一处是干净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七个人。
蛇莓还蹲在地上喘气,虎羽抱着胳膊站在一边,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羚毛在啃第二块红薯干。
雁流背对着他,在看远处的河,牛河和羊薯还在收拾藤筐,牛湖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沉甸甸的。
他笑了一下。
“都不走。”
他弯下腰,从泥浆里捡起那块掉落的红薯干,用力的甩了出去。
“那好,让我们成为第一批见到大海的人。”
虎羽往前迈了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继续沿河走吗?”
灰烟刚要回答,雁流转过身来,抢在前面开了口。
“下一步,当然是先找到能吃的果子!”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的事情。
“别忘记,长时间不吃果子会掉牙齿!”
灰烟看了他一眼,雁流的表情很认真。
“行,”灰烟说,“先找果子。”
他转过身,往矮丘下面走。走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胳膊在空中划了一圈才稳住。身后传来一片笑声。
他没有回头,继续走。
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了,噗嗤,噗嗤,踩在泥浆里,声音闷闷的,但每一步都很实。
五十三年五月七日。
河流汇江。
灰烟站在岸边上,看着眼前的水面,没有说话。
水面上有雾,薄薄的,贴着水面飘,被风推着,慢慢往岸上漫。
“灰哥!”羊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又尖又响,“这个就是大海吗!”
灰烟没有回答,他蹲下来,从地上拔了根草条,远远的探进水里,搅了搅,然后抽出来。
草条上挂着水珠,透明的,和河水没什么两样。
他把草条凑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没有味道。
他又舔了一下。还是没味道。
他把草条扔了,站起来,摇了摇头。
“不对。这水不是咸的。这不是海,是一条更大的河。”
他走到水边,从地上捡了一片枯叶,蹲下来,轻轻放在水面上。
枯叶在水面上打了个转,然后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往下游漂去。
“这边是水流的方向,”他站起来,“继续走。”
他刚要迈步,羚毛从旁边蹿过来,蹑手蹑脚的,脸上带着一种做贼一样的表情。
“灰哥,”他压低声音,“你说,这是不是需要起个名字来分辨一下?”
灰烟看着他。
“我们发现的,”羚毛说,声音还是很低,“我们取名字没毛病吧?”
没等灰烟开口,蛇莓在后面翻了个白眼。他穿着新制的狼皮衣,板硬,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名字肯定是让神明大人来决定啊,”蛇莓说,“我们私底下的称呼又推广不开。”
“你懂什么?”羚毛转过身,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提名懂不懂?我们可以给神明大人建议。是不是?万一神明大人认为我们起的名字好听呢?”
他说完,又转回来看着灰烟,眼睛亮亮的。
“那你说叫什么?”蛇莓在后面喊。
羚毛没有理他。他搓了搓手,看着眼前宽阔的江面,沉默了一会儿。
“洪水灌入这条河流,”他说,“叫它洪河怎么样?”
灰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还不错啊。我还以为你会想叫羚毛河。”
羚毛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也想。只是感觉神明大人不会同意,所以就多想了点。”
后面有人笑了。不知道是谁,笑声很短,像是被风吹散的。
灰烟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有人在说“洪河”这个名字好不好听,有人在说“羚毛河”也不错。
灰烟没有参与,他走在前面,脚下的地越来越硬,草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少。
走了很久,他才发现,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看见树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