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来自海洋的“心跳”

第66章 来自海洋的“心跳”

五十三年六月二十六日。

天还没亮透,灰烟就醒了。

他坐起来,地上的草很短,稀稀拉拉的,压下去就起不来,留下一片一片倒伏。

身后有动静,虎羽翻了个身,皮衣蹭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牛河在梦里哼了一声,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雁流蜷成一团,缩在藤筐旁边,手还搭在筐沿上,像是怕人把筐拿走。

蛇莓在拧皮衣,昨天走了一天,皮衣上沾的泥干了,一拍就掉灰。

羊薯蹲在地上,用青铜砍刀切红薯干,切成小块,分给每个人,红薯干几乎吃完,所剩无几的只能这样子切开分着吃。

好在有猎物,有肉,也寻到了几种没毒的果子,饿不死。

牛湖站在最高的地方,往四周看。

“灰哥,”牛湖说,“那边好像有个高的地方。”

他指着东南方向,灰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远处确实有一块凸起,不高,但在这一片平坦的草地上,已经算是显眼的了。

“走。”灰烟说。

八个人收了东西,往那个方向走,那个凸起越来越近,是一座丘陵,不高,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是被人从天上扔下来的。

灰烟走在最前面,脚下的地面越来越硬,草越来越密。

走到丘陵脚下,他抬头看,顶上有几棵树,他已经好几天没见过树了。

“上去。”

爬到顶上的时候,他站在最高处,往远处看。然后他愣住了。

天边,有一条蓝线,像是有人把一整块蓝色的石头磨薄了,铺在地上。

那条线横在天地之间,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看不到头。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灰哥!”羊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个是湖还是海?”

灰烟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盯着那条蓝线,盯了很久。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股又咸又涩的味道。

“虎羽,羊薯,”他说,“你们两个跟我去看看。”

他转过身,看着剩下的五个人。

“其他人,在这里起个熏架,再打点猎物,记得不要在营地边上处理,防止野兽,要备肉干了,不然雨季难顶。”

蛇莓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开始卸藤筐,羚毛蹲在地上捡石头,一块一块地垒,像是在搭灶。

雁流和牛湖去捡柴,丘陵顶上树不多,但枯枝不少,够烧一阵子。

灰烟带着虎羽和羊薯往下走。丘陵的另一面比上来的时候缓,但地面软,踩上去脚底往下沉。

走了大概一刻钟,到了平地。草比别处高,到小腿,绿得发黑,叶子宽宽的,上面有水珠。

虎羽走在最前面,他经验多,眼睛盯着地面,步子不快不慢。走了几百步,他忽然停下来。

“别过来。”

他的声音很紧。灰烟停住脚步,看见虎羽的右脚陷下去了。

不是踩进坑里那种陷,是地面像一张嘴,把他的脚整个吞了进去,一直没到小腿。

虎羽试着把脚拔出来,身体往后仰,但脚没动,另一只脚往前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他用手撑住地面,手掌按在草上,草下面就是泥,手指陷进去,泥从指缝里挤出来。

“别挣扎。”

灰烟蹲下来,从背上解下藤绳,打了个圈,扔过去。

“套在胳膊上。”

虎羽把绳子套进胳膊,拽紧了,灰烟回头看了一眼羊薯。

“拽住。”

羊薯走过来,攥住绳子,脚蹬在地上,身体往后仰,灰烟蹲在虎羽前面,看着他的腿。

“把身体贴在泥面上,慢慢挪。腿不要往上拔,往后倒,一点一点倒。”

虎羽咬着牙,上身趴在草面上,脸贴着叶子,草叶子扎在脸上,他顾不上。

左腿往后挪了一点,右腿跟着松了一点,泥浆从腿和地面的缝隙里往外冒,咕噜咕噜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底下打嗝。

“继续,别停。”

虎羽的鼻子里喷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滴下来,落在草叶上,顺着叶脉往下淌。

他一点一点地挪,泥浆一点一点地往外冒。

灰烟蹲在他前面,手伸过去,够不到,又往前挪了一步,脚底陷下去,泥没过脚踝。

他稳住身体,手攥住虎羽的胳膊。

“拉。”他对羊薯喊。

两个人一起用力,虎羽的腿从泥里拔出来,发出啵的一声。他整个人被拽过来,翻倒在硬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虎羽喘了一会儿,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腿,又摸了摸脚,脚趾在泥里动了一下,还在,没有被吃掉。

“这地方,”他说,声音还在抖,“吃人啊。”

灰烟站起来,往前面看。草地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区别,绿汪汪的,在风里晃。

“走边上。”他说。

三个人贴着硬地走,绕了一大圈,往那条蓝线的方向靠。

然后他们看见了树,那些树不像他们见过的任何树,树干不是直的,是弯的,从地面就开始分叉,枝干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主干,哪根是枝。

树根从地面拱起来,一根一根的,像是手指,插进泥里,又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树皮是灰褐色的,粗糙,上面有裂纹,裂纹里嵌着干掉的泥。

羊薯伸手拍了拍其中一棵,树皮硬,拍上去手心疼。

“这树,好奇怪啊。”他说。

灰烟没有理他,他的目光落在树干上,离地面比人还高的地方,有一道痕迹。

不是树皮的纹路,是水留下的痕迹,泥浆干了之后粘在树干上,灰白色的一条线,绕着树干一圈。

他跳起来,够不到,他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那道痕迹的位置,又看了看自己的身高。

“不对。”

他往旁边的树上看,每一棵树上都有同样的痕迹,他又往更远的树上看,还是这样。

“你看水痕!”

他对虎羽喊。

虎羽走过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然后咽了一口唾沫。

“这里在雨季,”灰烟说,“是泡在水里面的。”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风从蓝线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味,吹得那些奇怪的树叶子沙沙响。

“那这些草,是怎么活的?”

虎羽终于开口。

灰烟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树被水泡着会死,草被水泡着也会死。

始源河边的草,被水泡几天就黄了,泡久了根就烂了。

但这些树,这些草,明明被水泡过,却还活着,绿得发黑,叶子厚得像是抹了一层油。

“不知道。”他说。“先回去吧。做好度过雨季的准备。”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树。

树根从地面拱起来,像是手指,像是爪子,像是要把地抓住。

树干上的水痕在日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人画上去的记号。

他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丘陵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蛇莓搭了一个简易的熏架,几根木棍支起来,上面搭着藤筐的盖子,底下挖了一个浅坑,坑里烧着枯枝,枯枝上铺着湿叶子,白烟覆盖着那只不幸的小羚鹿。

“怎么样?”蛇莓问。

灰烟没有回答,他走到熏架边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肉的表面,烟熏的味道呛鼻子。

他站起来,走到丘陵边缘,往那条蓝线的方向看。

天暗了,蓝线变成了一条深灰色的线,和天分不清了。

入夜,月光洒下来,月光照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灰,火堆烧得很旺,火焰舔着空气,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

八个人围在火堆边上,有人在吃肉,有人在喝水,有人把皮衣脱了搭在腿上晾。

灰烟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

咚。

他睁开眼,周围的人没有反应,虎羽在剔牙,羊薯在和牛湖说什么,雁流低着头在数藤筐里的东西。

咚,咚咚。

他坐起来。“你们,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虎羽停下剔牙,侧着头听,蛇莓也停下来,火堆噼啪响,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咸味。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从远处传来,不响,但沉,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鼓面是湿的,敲不响,只能听见闷闷的震动。

“有。”虎羽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

“你看!”牛湖突然站起来,手指着远处,“大海站起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去。

灰烟也站了起来。

月光下,那条蓝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银白色的光,铺在地上,从远处一直漫过来,漫到那些奇怪的树下面。

水面上有月光,碎碎的,像是有人把一面镜子打碎了,碎片撒在水面上,一闪一闪的。

水在涨。

它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托着它,把它推上来。

水漫过那些树的根,漫过那些拱出地面的手指一样的根须,漫过树干上的水痕。

树站在水里,枝干露在外面,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倒影投在水面上,和树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草地也在水下,草叶在水底摇着,软软的,像是被风吹抚,水是清的,有气泡,一串一串的,从草地上冒出来,往上升,升到水面,啵的一声破了。

灰烟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银白色的水面,看着那些站在水里的树,看着水底的草在月光下摇晃。

“海洋,是有生命的吗?”

牛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灰烟没有回答,他盯着那片水面,水还在涨,很慢,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丈量着大地。

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那些站在水里的树的倒影被水面揉碎了,变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的光斑,随着水面的起伏,一闪,一闪。

“不知道。”灰烟说。他的声音也很低。“神明大人没说。”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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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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