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天灾
五十三年六月二十六日。
就着月色,灰烟蹲在边上,用草编的绳子蘸了水,送进嘴里。
咸的。
他愣了一下,又蘸了一次,确实咸,那种涩口的、带着腥味的咸,和盐矿洞里熬出来的卤水不一样,但一样咸。
“肯定是大海。”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全都听见了。
欢呼声炸开。有人扔下背筐,有人互相拍着肩膀,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那轮月亮,大口喘气。
不知道走了多少天,终于到了。
灰烟蹲在那里,没有动。他把草绳上的水甩了甩,缠回腰间,站起来。
“记录下来。”他说,“从那边到这里大概有多远?”
牛湖蹲在地上,手里握着炭笔,面前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挠了挠头。
“谁知道啊,都没过去过!”
他看了一眼灰烟,又看了看那张纸,忽然把炭笔递过去。
“不会写,你来。嘿嘿。”
灰烟接过炭笔,蹲下来,在那张纸的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海边不可居,临夜,海立至丘半。”
他写完,把炭笔还给牛湖,站起来,往那片黑漆漆的方向看了一眼。
海。
月亮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分不清是河还是海,但他知道,那就是海,因为它是咸的。
“这几天,在雨落下来之前,争取多打些东西吃。”
他转过身,看着那群还在欢呼的人。
“我去看看白天有没有路能走到海边。找到能直接走到海边的路,我们就回去。正好避开雨季的洪水。”
他顿了顿,又往那片亮闪闪的方向看了一眼。
“既然晚上的海没不过这里,洪水应该也不可能没过这里。”
五十三年七月三日。海岸线附近,某处高地。
风静了。
云也停了。
虎羽蹲在营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在地上划来划去。
他划了几下,又用脚蹭掉,再划几下。没什么好划的,只是闲着。
“嘿,你说那些逐雨都跑哪去了?”
他抬起头,冲旁边蹲着的羚毛喊了一声。羚毛正在啃一块肉干,嚼了半天没咽下去。他嚼着,含混地说:“不知道。”
他咽下去,又补了一句:“不过,应该也够吃了吧?”
虎羽想了想,前几天打了一头鹿,再前几天打了几只兔子,省着点吃,应该没问题。他点了点头,又往天上看了一眼。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后背发烫。没有风。空气黏糊糊的,像泡在温水里。他扯了扯领口,把皮衣解开,又觉得晒,又系上。
“希望吧。”他说,“快点下雨,太阳有点晒。”
下起雨来,空气就不会这么燥热了。这几天连风都没有,闷得人喘不过气。
羚毛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口肉干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营地那边走了。
虎羽蹲在那里,继续用木棍划地。
灰烟没有参与他们的闲话,他蹲在地上,用炭笔在木板上写写画画。
木板上的地图已经快画满了,哪怕擦了修改过很多次比例,从分叉口到这里,河流的走向、洪水的标记、那片奇怪的树林、还有这座丘陵。
他在丘陵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了一个字:“海”。
写完了,他站起来,把木板收进怀里。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发白,没有一丝云。太阳毒得很,晒得人头皮发麻。
“我去看看白天有没有路能走到海边。找到能直接走到海的路,我们就回去。正好避开雨季的洪水。”
蛇莓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跟你去。”
“我也去。”虎羽也站起来。
灰烟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三个人往丘陵下面走,剩下的人留在营地里收拾东西、看火、烤肉。
他们沿着昨天走过的路线,绕过那片吃人的软泥地,往那片奇怪的树林走。
灰烟站在一棵树前面,往远处看。透过那些交缠的枝干,能看见海。
白天的海是一条蓝线,没有月光,没有心跳,缝在天地之间。
“这边。”
他选了树丛之间的一条缝隙,钻过去。虎羽和蛇莓跟在后面。
越往前走,树越密,地面越湿。脚底下开始出水了,踩下去,泥水从鞋边冒出来,凉丝丝的。
又走了几百步,水没过了脚踝。
灰烟停下来,往前面看,海还在远处,但前面的路已经被水淹了。
“走不过去了。”他说。“这里也不行,除非能把树都砍了。”
三个人原路返回,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牛河和羊薯在清点藤筐里的东西,雁流在翻肉干,羚毛在往炭火上添柴。
“怎么样?”牛湖问。
“没找到。”
天暗得很快。
几乎上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刻就乌云密布,黑压压的,像一堵墙。
风起来了。
树叶被吹得沙沙响,先是轻轻的,像有人在摇。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猛,树枝开始弯,叶子被撕下来,卷到半空中。
有些小苗已经歪了,根从土里露出来,白花花的,像骨头。
灰烟站在营地中间,抬头看着那堵黑墙。
“这风,有点大。”
他话音未落,雨就抽了下来。
砸在脸上,生疼,他眯着眼睛,用手挡着脸,冲着众人喊:“聚在一起!不要落单!”
风太大了,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撕碎,散成一片模糊的音节。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他看见有人在跑,有人在蹲下,有人在捡被风吹散的藤筐。
他冲过去,抓住最近的一个人的胳膊,又抓住另一个人的胳膊,把他们往中间拽。
火灭了,不知道是被雨浇灭的,还是被风吹灭的。
天地一片昏黑,只有偶尔的闪电劈下来,把一切都照成惨白色,然后又是一片黑。
藤筐的盖子被吹飞了,熏肉掉在地上,被雨水泡着,很快就泡发了。
但没人顾得上,所有人都挤在一起,手抓着手,胳膊挽着胳膊,低着头,缩着身子。
海洋开始蔓延了。
没有人看见,风雨太大了,天太黑了。
他们不知道,海水已经越过了之前达到过的最高点,正在慢慢地、无声地往上爬。
它吞下草地,吞下灌木,吞下那些被风吹倒的小树。它不像风暴那样猛烈,它是温柔的,像一个人慢慢伸出手,去够一件东西。
草地与树林,在它的庇佑之下,变得平稳,海洋对他们来说是温柔的。
但对于灰烟一行人,这绝非温柔的行为。
脚踝凉了,先是凉,然后是湿。水从脚底往上漫,没过脚背,没过脚踝,往小腿上爬。有人低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
“往上走!往上走!”
灰烟的声音不知道有没有传出去。他拽着身边的人,往更高的地方走。
脚下是泥,是水,是被淹没的草。一脚踩下去,水花溅起来,溅到腿上,凉得人一激灵。
树枝断了,藤筐不知道被吹到哪里去了。熏肉、红薯干、盐袋、火折子,全没了。
但他们还在,彼此之间的手还拽着,胳膊还挽着,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能感觉到对方在发抖。
灰烟张着嘴喊,声音被风撕碎了。
“我应该早点带你们走的!”
没有人听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
风停了。雨停了。阳光洒下来。
不是那种昏黄的、被云遮着的阳光。是明亮的、刺眼的、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的阳光。
灰烟趴在地上,浑身湿透,嘴唇青灰,不停地发抖。他撑起胳膊,抬起头,看了一眼。天是蓝的。没有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们……活下来了吗?”
雁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牙齿在打架。
他嘴唇青灰,浑身淌着水,头发贴在脸上,像一团湿漉漉的草。
灰烟没有回答。他挣扎着坐起来,数人头。
“先报数,1。”
他指着最近的一个人。那人趴在地上,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
“2。”
“3。”
“4。”
“5。”
“6。”
“7。”
他停下来,等。
第八个没有声音。
他又等了一会儿。
“牛河!”
没有回应。
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稳住,往前走。水还在脚底下,已经退了一些,但还是没到脚踝。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牛河抱着树干,蜷在那里。
那棵树不大,歪歪斜斜的,树根还抓着土,没有被冲走。牛河抱着树干,头靠在树皮上,姿势像是在睡觉。
灰烟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
凉的。
他又把手按在他的脖子上。没有跳动。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从地上爬起来的人。他们都在看他,等着他说话。
“他死了,应该是冷死的。在风雨中没保住体温。”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是声音依旧颤抖,分析死因,失温,解决方法……
“灰烟!”
羊薯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尖锐的,带着恐惧。
“你看海!海没有走!它还在!”
灰烟转过身。
海在那里。
不是之前那种远远的、亮闪闪的、在天边的一条线,是近的,是大的,是铺天盖地的。
它覆盖着草原,覆盖着树林,覆盖着那些他曾经走过的地方。
远处的山丘变成了岛,孤零零地立在水面上。
大海没有退。
“它应该不会再往上了吧?”
蛇莓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灰哥,应该不会吧?”
灰烟看着那片水,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希望不会。”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些还在发抖的人。藤筐没了,熏肉没了,干粮没了,火折子没了。什么都没有了。
“过来。”他说,“围在一起。轮流去中间。”
他正要安排顺序,天又暗了。
不是慢慢暗的。是忽然暗的。像有人把灯吹灭了。头顶那片刚刚还亮得刺眼的天空,又变成了灰色,又变成了黑色。
“什么东西啊!这么快又来了!”
有人在骂,声音里带着哭腔。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挤在一起,手抓着手,胳膊挽着胳膊。没有人再提什么顺序,谁撑不住了就往里面钻,谁还有力气就在外面挡。
风又起来了。雨又抽下来了。和刚才一样,也许更猛。
灰烟低着头,闭着眼睛,感觉雨水从头顶往下流,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突然,脚传来了奇怪的感觉,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
脚踝在水里。
他们都感觉到了。
脚下,有水。
凉的,从远处漫过来的,带着咸味。
前几天他们找寻着去大海的道路,今天大海来找了他们。
灰烟的心往下沉了沉。他想起自己前几天说的话——“晚上的海没不过这里”,现在它来了。
“往上!”他喊。“往树上!”
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他只能感觉到身边的人在动,在往高处爬。
丘陵顶上没有大树,只有几棵树,树干不粗,但够高。
灰烟摸到一棵,双手抱住树干。树干在风里晃,树根在地底下抓着,不知道能撑多久。
水还在涨。膝盖,大腿,腰。灰烟的脚踩不到地了。他把腿蜷起来,整个人挂在树干上。身边传来粗重的呼吸声,有人在哭,有人在大骂,声音被风吞掉,听不清是谁。
他没有喊,喊了也没用,他只是把身边的人拽得更紧了一些。
有鱼开始啄他的脚趾。
很小的鱼,嘴软软的,啄一下,缩回去,再啄一下。
不疼,但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
他咬着牙,把目光从水面上移开,看向远处。那里有树。正常的树,从水里伸出来,比他身边的这棵高得多,粗得多。
“这里有树!有正常的树!不会没过顶的!”
他喊。声音被风撕碎了。他又喊。
“不会没过顶的!”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但他感觉到身边的人把他抓得更紧了。
雨水抽落,狂风席卷,冷海没踝,鱼兽啄趾。
灰烟站在那里,闭着眼睛,等着。
等着风雨过去。等着海水退去。等着太阳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