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呜嗡
然而,一道巨浪淹没了属于他们的最后一丝希望。
那浪不是从正面来的,是从侧面斜着劈下来的。
灰烟甚至没来得及转头,整个人就被拍进了水里。
耳朵里灌进巨大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袋里面炸开了。
他张开嘴想喊,海水涌进来,咸的,涩的,呛得他喉咙发紧。
当冰冷的海水浸没了他们的身躯之时,万念俱灰。
海水确实没有没过这一片净土,但海浪无情的将他们席卷。
灰烟在水里翻滚着,分不清上下,他的手在黑暗中胡乱抓,抓到了什么,是一只手。
他攥紧了,那只手也攥紧了他。
两个人被浪拽着往一个方向冲,然后又猛地被拉回去,手松了,他再去抓,抓空了。
冰冷,摇晃,天地难辩。
水是黑的,天也是黑的,他睁着眼,什么都看不见。
浪把他托起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风,能听见雨砸在水面上的声音;浪把他压下去的时候,一切都被水隔开了,只剩下耳朵里的嗡嗡声。
灰烟尽力的想握住边上不知道是谁的手,挣扎着想向上游去,但很快又被一道海浪卷回。
他不知道自己被卷了多少次,每一次他探出头,还没来得及吸气,下一个浪就到了。
肺里的气越来越少,胸口像是被人用绳子勒住了,越来越紧。
他的手还在水里划,但已经不是在游了,只是在动,因为他还活着,所以手还在动。
他尽力睁开双眼,哪怕双眼刺痛,哪怕什么都看不见,他下意识的向着自己面朝着方向举起手,自己面朝的,是海面吗?
意识消散,一切归于混沌。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冷,没有热,什么都没有。
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黑色的袋子里,袋子口扎紧了,连呼吸都感觉不到。
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朵边上裂开了,不是声音,是感觉。一种从里面往外面翻的感觉。
然后他感觉到了冷,感觉到了硬的东西硌在背上,感觉到了水从鼻子和嘴里往外淌。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面上,灰烟陡然坐立起来,不断的咳嗽着,用力的呼吸着每一口潮湿的空气。
咳出来的水是咸的,混着痰,拉成丝挂在嘴边。
他顾不上擦,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气。
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突然松开,每一口空气进去都带着疼。
雨打在脸上,打在眼皮上,他眯着眼,看不清东西。
手在身下摸,硬的,凉的,光滑的,不是泥,不是石头,石头不会这么光滑,石头有棱角,有裂缝。
这东西没有,像是一整块,摸上去像是摸在湿了的皮上。
他费劲的想要站起身来,但风压的他无法站立,只能躺坐在这黑色,不知道是何物的东西上面。
灰烟撑着身子,想把腿蜷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绑住了,又像是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他低头看,腿上,皮衣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的毛发,一缕一缕的。
“虎羽,羊薯,雁流!”
待到恢复了一丝力气,他扯开嗓子嘶吼起来,但并没任何的回应。
声音一出口就被风撕碎了,他听着自己的声音在风里散开,像是往水里扔了一块石头,涟漪还没荡开就被浪吞了。
他等了等,没有人回答。
呜嗡↑嗡↓
风里有一个声音,灰烟侧着头听了一会儿,听不出是什么,也听不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只当是环境的杂音。
“蛇莓,羚毛,牛湖!”
嗡↓呜嗡嗡嗡↑
他又喊了一次,嗓子已经开始哑了,喊出来的声音像是劈开的木头,毛糙糙的。
还是没有人回答,那个低沉的呜嗡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近了一些。
灰烟往四周看,什么都看不见。
天是黑的,水是黑的,连身下这东西也是黑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海在哪边,不知道岸在哪边。
“有没有人!”
飓风撕碎了他的声音,他也明白,自己的声音传不出去太远,但他依旧嘶吼着。
哪怕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希望呢?万一呢?
他喊了很久,嗓子从疼变成痒,从痒变成麻,最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只是张着嘴,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嘶的气流。
风还在吹,雨还在下,那个呜嗡声又响了几次,有时候近,有时候远,像是什么东西在绕着他转。
一直到他的嗓音沙哑,无力的瘫倒。
他躺在那个黑色的、光滑的东西上面,四肢摊开,像是一只被晒干的虫子。
雨打在脸上,他连闭眼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水流从手边划过,他笑着,笑着,雨水流到了嘴边,咸的。
他舔了舔嘴唇,咸的,涩的,带着一股腥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嘴角就是往上翘,像是有人在两边拉。
呜嗡嗡↑嗡↓
灰烟笑着伸出了手,好在有这一块黑色的礁石,不然现在的自己,大概已经成为了鱼兽的食物了吧?
手摸在身下的东西上,光滑的,凉凉的,带着一点湿,他的手指在上面划了一下,没有划痕,没有泥土,什么都没有。
不过这礁石,好光滑,一点都不硌人。
他翻了个身,脸贴在光滑的表面上,凉的,但不是很冷。
他把耳朵贴上去,听见里面有声音,很低,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走动。
他不明白,也没有力气去明白。
他闭上了眼睛,至少死前,能睡个“舒服”的觉。
下一场巨浪,就会是自己的死期。
他等着,等着浪来,等着水把他从这块光滑的石头上冲走,等着鱼兽来啄他的脚趾。
风小了一些,雨也小了一些,但那个低沉的呜嗡声还在,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旁边陪着他。
嗡↑嗡↓呜嗡↑
他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意识像是水里的油,一会儿浮上来,一会儿沉下去。
浮上来的时候他听见雨声,听见呜嗡声,感觉到身下的东西在微微起伏;沉下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
太阳穿过眼皮,脸庞边上有毛绒的东西,唤醒了沉睡中的灰烟。
他闭着眼,眼前是红彤彤的一片,眼皮挡不住光。
脸上痒痒的,有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在蹭他的脸。
他睁开眼。天亮了。
雨停了,风也停了,天是灰蓝色的,有几朵云,白的,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
太阳刚刚从水面上爬起来,光铺在海上,碎碎的,一闪一闪的。
他转过头。
睁开眼睛,十余名大小不一的女性野人正围观着自己,自己严然躺在一块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皮毛之上。
她们蹲在他周围,有的近,有的远。
灰烟愣住了。
他躺在皮毛上,皮毛很软,很厚,摸上去像是好几十张兔子皮缝在一起的。
他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但比逐雨的皮软,比鹿的皮厚。
“你们是?”
灰烟刚说出,就懊悔的拍了拍脑壳,野人而已,怎么可能明白神明的语言。
他拍脑壳的声音在安静的晨光里响了一下,几个离得近的野人往后缩了缩,但没有跑。
那些野人,俨然一副经验充足的样子,其中一位年长者走了出来,指着不远处的海洋。
她比其他人矮,背有点驼,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头发全白了,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辫子末尾系着一块白色的石头,她走出来的时候,其他人往两边让了让。
她走到灰烟面前,伸出手,指着海。
“嗡呜。”
灰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海很平静,蓝色的,和天接在一起。
太阳光照在上面,像是有人在上面撒了一层碎铜钱。
“嗡呜?你是说海洋的名字是嗡呜?”
见灰烟能够重复,那名年迈的女子用力的点了点头。
她点头的力气很大,整个人的上半身都跟着晃了一下,灰烟看着她,又看了看其他人。
此时,灰烟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咕——很长的一声,在安静的早晨里特别响,几个野人低下头,往他的肚子看灰烟把手按在肚子上,但声音已经传出去了,收不回来。
“呜嗡乎乎啦鲁咕。”
年长的野人嘴里发出一串声音,转过头,朝后面喊了一句。
灰烟听不懂,但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转身跑了,跑向不远处的一堆乱石。
这个野人,在说什么?
灰烟一头雾水,但很快,另一名女性野人,提溜着一条鱼走了过来,递给了灰烟。
鱼是死的,眼睛灰白色的,身上的鳞掉了好几片,露出下面粉色的肉。
鱼鳃的地方还在往下滴水,滴在皮毛上,渗进去了。
灰烟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鱼肚子被什么咬了一口,缺了一块,但大部分还在。
虽然是死鱼,现在也没有火,好歹也先处理一下,灰烟习惯性的想翻找石头,因为随身携带的一切物品都已经不知所踪,解刨鱼至少需要一片石刃。
他试着站起来。
但他刚刚站起身来,就头晕目眩的坐回了地上。
皮毛很软,坐下去没有声音。几个野人往后退了两步,然后又围上来。
此时,那名年长的野人看着灰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灰烟。
她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伸出手,手指对着灰烟的脸。
“呜呜嗡。”
“呜呜嗡?我和你?人?”
灰烟指了指自己,说“人”。又指了指她,说“人”。
年长的野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灰烟分不清她是在摇头还是在点头。
她又说了一遍“呜呜嗡”,这次她把手指向自己,又指向灰烟,然后又指向远处那些野人,最后指向大海。
“嗡呜呜嗡呜呜嗡。”
她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灰烟盯着她的嘴,看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试图从里面找出几个能听懂的词。
但除了“嗡呜”和“呜呜嗡”,他什么都听不出来。
灰烟一边吃着完全没有经过任何处理的生鱼,一边思索着这些野人话语的意思。
海,人,呜嗡是什么?前面喊人给自己拿吃的东西时也出现过……
他嚼着鱼肉,脑子里把听到的声音翻来覆去地过。
嗡呜是海,呜呜嗡是……人?还是我和你?还是从海上来的人?
那个年长的女人指着大海说“嗡呜呜嗡呜呜嗡”,里面有一个“嗡呜”,一个“呜嗡”,一个“呜呜嗡”,中间的“呜嗡”是一个词还是“呜”和“嗡”两个词?
不过大概是自己从海里面漂流过来的意思。
他又咬了一口鱼,这次咬到了鱼骨头,细细的,扎在牙龈上,疼了一下。
他把骨头吐在手掌上,看了看,扔到一边,野人们看着他把鱼骨头吐出来,有几个露出了奇怪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个人怎么连骨头都不吃”。
灰烟把剩下的鱼肉塞进嘴里,连皮带肉一起咽了。
既然自己活下来了,那就先好好活着吧……
他把嘴里的东西咽干净,抬起头看着那些野人。
她们还在围着他,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在互相小声说话,发出“噜噜”“咕咕”的声音。
那个年长的女人站在最前面,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盯着他,像是在等他做什么。
灰烟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撑着皮毛,慢慢坐直了身体。头还有点晕,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他看着那个女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人。”他说。
女人歪着头看他,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手粗糙,指甲又长又厚,。
她转身,朝那些野人喊了一句什么,她们散开了,有的往乱石那边走,有的往海边走,有的钻进旁边的矮灌木里不见了。
年长的女人弯下腰,把灰烟从皮毛上拉起来。
灰烟站不稳,靠着她的肩膀,她比他矮,但很结实,撑得住。
她扶着他往乱石那边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灰烟回过头,看了一眼他躺了一夜的那块“礁石”。
它在水面上,黑色的,光滑的,很大,比他躺过的任何一张床都大。
水在它周围打转,白色的泡沫一圈一圈的,像是给它套了一个花环。
它沉下去一点,又浮上来一点。
水从它的背上滑落,露出下面更黑的皮,皮上有白色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
灰烟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年长的女人拉了他一下,他转过身,跟着她走了。
身后,那个黑色的东西又沉下去了一些,水面上只剩下一个拱起的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水里钻。
水泡从它周围冒出来,咕噜咕噜的,一串一串的,在水面上炸开。
呜嗡——
很低的一声,从水底下传上来,震得灰烟的脚底发麻。
礁石当着他的面,沉入了海底。
“那是什么?”
灰烟惊讶指着,女性野人露出了好奇的表情,但还是回答了他。
“呜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