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培土田与论坛

第70章 培土田与论坛

五十三年三月七日。

沈铭拿起大傻带回来的地图报告,点了点头。

地图是刻在木板上的,歪歪扭扭的线,大大小小的圈,有些地方上还刻了字。

沈铭把木板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

在高空视野广阔,但是容易看不见人,在低空虽然能见到人,但是视野狭隘容易擦肩而过。

所以,是否能带回消息,反而是件看运气的事。

他叹了口气,把木板放在桌上。

“下游的培土田进度如何?”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寒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叠报告。

她自从从育竹回来之后,变得有些低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沈铭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

无论是否患病,将所有易感病人群聚集在一起,虽然不会导致扩散,但这些易感病人群必然会彼此传染。

这是他在育竹疫情时做的决定,把病人和病人分一起隔离,可能得病的人和可能得病的人隔在一起。

听起来像是在害他们,但不这样做,病会传到更多地方,更多人会死。

他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做了这个决定。

但他不用去直面,他坐在始源的屋子里,听报告,下命令,一切都隔着一层。

寒月不一样,她在育竹,在那些人中间,亲眼看着那些孩子的手从好变烂。

今天这个手掌裂开了,明天那个手掌化脓了,后天又有一个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

沈铭不知道她看见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派她去的时候,她还是个会说“老师,你每次死的时候疼吗”的小姑娘。

回来之后,她话少了,笑也少了,做事更利落了,但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直没缓过来。

“已经播种了,就等雨季检验结果。”

寒月闻言,立刻给出了回复,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她无关的事情。

沈铭点了点头,下游,漫水。

这是去年就发现的问题,地势太平,水排不出去,红薯在水里泡着,根烂了,叶子黄了,收上来的红薯裂了口子,生了虫,发了霉。

去年颗粒无收的不止一家,今年他们想了个办法,培土,把田垫高,让水留不住,办法是笨办法,但管不管用,要看雨季。

离雨季还有一个多月。

下游,漫水村。

果薯蹲在田埂上,看着面前那一垄一垄的土。

从去年冬天开始,他就在垒这些土了。

一筐一筐地从远处背土,一锄头一锄头地拍实,一层一层地往上垫。

硬生生是垫离了地面小腿高度,他的腰疼了好几个月,晚上躺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肿的。

但土垒起来了,红薯也种下去了,芽已经从土里冒出来了,嫩绿的,在风里晃。

他站起来,走到田里,用脚踩了踩土垒的边缘。

土是实的,踩上去不陷,他又踩了踩中间,也是实的。

但他不放心,去年那场雨下来的时候,他站在这里,看着水一点一点地淹过红薯苗,淹过田梗,不像在上面可以排出去,流到河道里面。

他站在水里,水没过脚踝,一直涨到小腿,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水退了之后,红薯苗都趴在地上了,叶子黄了,根烂了,挖出来的红薯全是裂口的,有的里面已经空了,有的长了虫,有的发霉长毛。

他把那些红薯挑出来,好的留着自己吃,坏的扔河里面,官家说歉收有保障,给了他一些粮食,不多,但够活。

他那时候想,幸好是跟着官家开垦田地,不然今年吃饭都是问题。

他抬头看天,天是灰的,云很厚,但还没下雨,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凉的,带着水汽。

“雨水小一些吧,小一些,不要太大了。”

他嘴里念叨着,像是在跟天说话。

去年那些裂口生虫发霉的红薯,他还记得。

掰开的时候,里面有一股烂味,酸的,呛鼻子。

他舍不得扔,把烂的部分切掉,好的部分煮了吃,结果拉了肚子,最后还是把烂的全扔了。

他蹲下来,又踩了踩土垒,土是实的,他站起来,往家走。

走几步,回头看一眼田,红薯苗还在风里晃,绿汪汪的,他转过身,继续走。

“神明大人保佑,今年的雨小一些吧。”

五十三年四月三十一日。

太阳很大,沈铭的新家被晒得发烫,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田里红薯叶子的味道。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报告,下游的、矿区的、育竹的、学校那边的。他正拿起一份,还没来得及看,门口就响起了动静。

不是敲门声,是爪子踩在石头上的声音,嗒嗒嗒的,很重,然后是翅膀收起来的风声。

傻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羽毛在日光下泛着黑蓝色的光,比之前又胖了一圈。

他跳上沈铭的桌台,爪子踩在一份报告上,留下两个泥印子。

“我要买地!”

他的嗓门还是那么大,整个屋子都在震。

沈铭捏着鼻梁,皱着眉头。这鸟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小声说话?

大概永远学不会,他们的种族嗓门都大得出奇,大傻二傻也是,一开口像是有人在敲鼓。

“你买地,去找那些官家说不就行了?”

沈铭把那份被踩的报告抽出来,看了看上面的泥印子,叹了口气。

“找我干什么?我忙着呢!”

他把报告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字。

是二傻带回来的,二傻最近找到了灰烟他们的踪迹,传过来的新消息显示,下游有大范围的洪水,从上游下来的,把整片河滩都淹了。

他得想办法,不然继续往下游建立据点,会被泡在水里面。

傻鸟踩在了沈铭面前的报告上,两只爪子正好盖住了一行字。

沈铭用手推开他,推了一下,没推动,这鸟又重了。

他又推了一下,傻鸟才不情不愿地挪了挪屁股,爪子从报告上移到桌上,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那可不一样,”傻鸟说,翅膀张开一半,指了指窗外。“我是打算在所有据点都买一块地。”

沈铭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傻鸟。

“不是,你买那么多地干什么?吃饱了撑着,想学习人类种地?还是认为灰翅的坚果树有搞头,打算加入?”

傻鸟摇了摇头,他把翅膀收回来,搭在沈铭肩上。

这个动作他学了很久才学会,人类的勾肩搭背,用翅膀做起来有点费劲,但人类觉得这样说话比较亲近。

“我发现,人类其实并不喜欢离亲人太远。”

他说,声音还是大,但比刚才低了一些。

“这就导致,其实除了外出务工的人还有官家,最多再加上一些你那个学校的毕业生,其他人对于书信根本没有需求。”

沈铭皱眉,他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些在外头做工的人,会给家里写信,说自己在外面好不好,赚了多少钱,什么时候回去。

官家之间要通信,传递消息,下命令。

学校毕业的那些人,分散在各个据点,偶尔会给老师或者同窗写信。

但其他人呢?种地的,打猎的,捕鱼的,他们不需要写信。

他们的亲人就在身边,在同一个村子,同一个据点,喊一嗓子就能听见。

“所以?”沈铭问。

“没有需求,我就创造需求!”

傻鸟的嗓门又上来了,沈铭往后仰了仰,耳朵嗡嗡响。

“你声音小点!”

傻鸟没有理他,他把翅膀从沈铭肩上收回来,站直了,像是一个要宣布什么大事的人。

“总之就是建个屋子,然后允许人花钱挂话这样子只需要出钱,就能和所有据点的人对话了。”

沈铭看着他,傻鸟继续说,越说越快。

“然后如果有人对他挂的话感兴趣,一种可以选择送信,价格便宜;另一种可以选择接话,将自己想说的话挂在他开头的话下面,价格很贵,毕竟要传遍所有的据点。”

沈铭愣住了。

“还可以圈定区域,毕竟有的人并不想对全据点对话,这样子可以少出点钱,比如说挂始源,育竹,屠牛,猎户,红铁五个据点,三十文钱,然后挂全据点,一百七十四文钱,价格可能贵了,但意思是这个意思。”

傻鸟又将翅膀搭了上去。

“对你应该也是好事,毕竟现在还是不识字的人多些,有这样子一个房子,应该会让更多的人有兴趣去学习识字,为了看懂其他人在说些什么。”

他盯着傻鸟看了好一会儿,傻鸟歪着头看他,眼睛圆溜溜的,像是在等他说话。

沈铭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挂话,送信,接话,把话挂在下面,这不就是——

“你搁这搞论坛呢?”

傻鸟一愣,他歪着头,琢磨着这个名字,爪子左右走着,嘴里念叨了两遍:“论坛,论坛。”

然后他点了点头,翅膀拍了一下桌沿,把那份报告又吹歪了。

“好名字。就叫这个了。”

沈铭一拍额头,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傻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你这才刚有人分担了送信的工作,怎么又开始给自己上强度了?”

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有这时间,不如去说服红鴏再给你生一窝。”

傻鸟把搭在沈铭肩上的翅膀收了回来,站到桌沿上,抖了抖羽毛。

这种人类喜欢的勾肩搭背的动作还是太费鸟的力气了。

“这是为了未来做准备,”他说,声音难得地正经。“早晚会人手充裕到无信可送的。”

沈铭看着他,傻鸟很少说这种话。

“所以什么时候再下一窝?”沈铭问。

傻鸟的羽毛耷拉下来了一点。

“红鴏不乐意,孵蛋要拔毛,很疼的。并且长时间呆在窝里面不能动,也很无聊。”

沈铭翻了个白眼。

“你就不能分担一下?给自己毛也拔了孵蛋?”

傻鸟没有接这个话,他把头转过去,假装在看窗外。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你说,我这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完善的?”

沈铭想了想,脑子里的念头转了几圈,然后他笑了,没想到,换个世界,社交平台依旧是“鸟家”的。

“要不再加个会员制度?”他说。“花钱提升会员等级,等级高的可以有特权,比如更好的纸质,更明显的位置之类的?”

傻鸟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有道理,有道理。”他拍了拍翅膀,桌上一阵风,几页报告被吹到了地上。“人类,你很聪明。”

沈铭嘴角抽了抽,面部肌肉紧绷。

傻鸟还是太有趣了,尤其是他一本正经地夸人聪明的时候。

一只鸟,站在桌上,用翅膀拍着桌面,说“你很聪明”。

不行,要忍住,不然傻鸟又要开始追问,自己为什么发笑了。

“倒是托你的福,”他说,“傻的含义都变多了。傻子指愚蠢,傻智指聪慧。”

傻鸟抖了抖羽毛,“那不重要。”他说,然后把屁股撅起来,对着窗外。

沈铭以为他要拉,刚要开口骂,傻鸟又跳了回来,跳到桌上,用嘴翻着干果筐,叼了一颗出来,嘎嘣嘎嘣地嚼。

“我来的另一个问题是,”他嚼着干果,含含糊糊地说,“我还剩多少钱。”

沈铭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傻鸟的钱一直是他帮忙管着的,送信的收入,买地的支出,七七八八的,他没仔细算过。

每次傻鸟问,他就大概估一个数,傻鸟也不细问。

“嘶,这我还真的没有记。”他摸了摸下巴。“回头我算算。”

“算好了告诉我,”傻鸟把干果咽下去,又叼了一颗,“我看看钱够不够。”

沈铭点了点头。

他看着傻鸟在那吃干果,一颗接一颗,嘎嘣嘎嘣的。

筐里的干果是去年秋天晒的,紫越莓、野山枣、还有几颗甘橘干。

傻鸟专挑甘橘干吃,把紫越莓和野山枣剩在筐底。

沈铭看着他,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

傻鸟的金库,就是我的国库啊!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报告,嘴角翘了一下。

这次贪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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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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