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隔离空气
五十八年二月二日。紫藤。
紫藤的集市不如始源热闹,但该有的都有。
卖菜的、卖肉的、卖陶罐的、卖木料的,沿着土路两边排开,摊子一个挨一个,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够两个人并排走。
紫荆坐在官家卖铺里面,手里拿着一本记账本,上面记着今天的进出账,同时还悄悄的撕了几页,准备带回家给孩子们练字用。
外面传来声响,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外面走过来,穿着灰扑扑的皮衣,背着个竹篓,步子不快不慢。
“哟,木河,好久不见了。怎么,最近不做木工了?”
紫荆打趣着,把手里的记账本放在桌子上,准备引他去柴火区。
木河是熟客,每个月都要来买木料,有时候买得多,有时候买得少,但从来没有间隔超过一个月。
这次他算了算,木河已经有快两个月没来了。
却只见木河摆了摆手。
“没,我是来租逐雨犁地的。最近忙着做事,阿美和孩子们种地会太累了。”
紫荆愣了一下,租逐雨犁地?
木河以前都是自己翻地的,他的地不多,就那块靠河边的坡地,翻起来不费什么劲。
现在专门来租逐雨,说明他真的忙,忙到没时间下地。
紫荆心里转了一下,这么久没有买木料,还忙着做事,怕不是私自去砍伐树木了?
他在这里干了十几年,见过不少木匠走歪路。
不想花钱买官家的木料,就偷偷上山砍。砍了卖,卖了被抓,抓了罚钱,罚了还不一定长记性,他不想木河也走上这条路。
“我跟你说哦,隔壁,就那个湖光,有人砍柴去卖,被抓了。不仅卖的钱都被罚了,还要去矿区做短死人两年,能不能回来都两说。”
他一边领着木河去看牛,一边不动声色地用自己胡编的故事提醒着木河别做傻事。
湖光确实有人被抓过,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罚了钱就放了,没有去矿区。
他把故事改了改,加了些吓人的料,希望能管用。
木河先是一愣,很快就知道了他的忧虑。他笑了笑,一边看着逐雨的腿肌,一边说。
“放心好了,是傻鸟让我雕个木雕。”
说罢,他一指,定下了其中一头逐雨。
那头逐雨个头不算大,但腿粗,蹄子大,站得稳,一看就是有劲的。
木河从腰上解下绳子,套在逐雨脖子上,拉着走了两步,逐雨步子稳当,不挣不跑。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木雕?那不是你最擅长的活吗?”
紫荆好奇地询问着,按照以往的经验,木河做个木雕,从选料、画样、粗雕、细刻,到最后打磨,最多两三天就能雕一个。
精致一点的,一周也够了。
“唉,如果只是个普通的木雕,最多两三天我就能雕一个。但是傻鸟这次要求上色,这可难到我了。木头又不能烧,怎么让颜色一直留在上面嘛?”
木河有些愁眉苦脸,这些天,他一直在尝试,把矿石染料磨成粉,兑水,调成浆,用木笔蘸了涂在木雕上。
涂完了,看着挺鲜艳,用手一擦,颜色就掉了。
他又试了用树汁、用草浆、用果子泥,有的当时不掉,放两天也掉了。
他试了几十种方子,没有一种能撑过五天。
紫荆挠了挠头。
“这,我也不知道有啥办法啊,哈哈。你加油。”
他是只是个看店的,不是做木雕的,木料砍下来,码在仓库里,论斤卖,上不上色,跟他没关系。
木河牵着逐雨踏上了回家的路,逐雨走得不快,他也走得不快,一人一牛在土路上慢悠悠地挪,他脑子里还在思索着如何让染料不会脱落。
“想要不脱落就得提高粘性。要怎么样才能提高粘性呢?”
他想起瓷器上色的法子,瓷器做好,画上颜色,往窑里一烧,颜色就牢牢地嵌在釉面上了,怎么擦都擦不掉。
木头不行,木头进窑就烧成炭了。
他试过把木雕放进灶膛里用余温烤,烤完木头焦了,颜色也糊了。
他摇了摇头,把逐雨牵进院子,拴在木桩上,给它倒了一盆水。
逐雨低下头,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木河走进屋,屋子不大,很乱。
桌面上摆满了瓶瓶罐罐,五颜六色的粉末和浆糊摊了一桌。
地上堆着大大小小的木块,有的原色,有的染了红,有的染了绿,有的染了一半,有的染完了又褪了。
靠墙的架子上还有几块半成品的木雕,羽毛的形状已经雕出来了,但还没有上色。
这是最常见的方法,所有的瓷器上色都是靠它们,往上面一画一烧,颜色就印上去了。
木头烧不了,他收集着各种各样富含粘性的东西做着实验,树胶、草浆、鱼鳔熬的胶、兽皮熬的胶、红薯煮烂了搅成的糊。
大多数是各种植物的茎液,气味难闻,有的酸臭,有的腥臊,有的像是腐烂的叶子泡了水。
哪怕是最粘稠的茎液,也无法保证木料上面的颜色不脱落。
涂上去的时候粘手,干了之后一抠就掉。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块小木块。木块是松木的,颜色浅,纹路直。
他之前把它泡在红色的矿石染料里,泡了整整三天,拿出来的时候红得发亮,晾干了之后颜色变淡了,但还能看出红色。
他用指甲抠了抠,指甲盖里嵌了一点颜色,但木块表面还是红的。
他用手指用力擦了一下,手指红了,木块上的颜色也淡了一块。
木块被悄悄地浸染上了各式颜色,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深深浅浅。
他看着那些颜色,突然间有了想法。
“木头浸泡在染料里面,会变成染料的颜色。虽然是一整块都变成一个颜色,但我多做几块呢?”
他拿起一块还没染过的松木块,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如果把不同的部件分别染色,然后再组装在一起,鸟头染红色,身子染灰褐色,翅膀染青红相间,尾巴染红绿交错。
每一块都是一个颜色,拼起来就是一只彩色的鸟。
不需要在雕好的木雕上涂色,不需要担心颜色脱落,因为颜色已经浸进了木头里面。
他立即行动起来。
先去选木料,要浅色的,纹路细的,容易吃色的。
他在木料堆里翻了一阵,找出几块松木和椴木,颜色发白,摸上去滑溜溜的。
他把它们锯成小块,每块大概巴掌大,够雕一个部件。
然后他调制染料,红色用朱砂磨粉,灰褐色用赭石加炭灰,青红相间用蓝铜矿粉加朱砂粉。
他试了好几遍配比,调出来的颜色和红鴏身上的差不离。
他把木块放进染料里,用石头压住,不让它们浮起来。
盆子放在窗台上,太阳照在上面,染料水被晒得温热,冒着细微的气泡。
他等了一天,拿出来看,木块裂了。
裂成了几瓣,纹路的地方裂开一条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破了。
“不能晒干后染色,试试直接染色?”
他又拿了几块新木料,不晒,直接在潮湿的时候泡进染料里。
泡了三天,拿出来,晒干。
颜色是进去了,但很淡,像是被水洗过好多遍的旧布。
达不到想要的成色,红鴏的红色挑染是鲜艳的,火一样的,不是这种淡粉色。
试验一度再次陷入了停摆。
他蹲在桌子前面,手里拿着一块不知何时染上颜色的木块,颜色很深,红得发亮,摸上去涩涩的,但用指甲抠,抠不下来。
他把木块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意识到,这块木块是他几个月前随手丢在柜子角落里的,一直没有见光。
原先的木块天天放在家里面,不见光,可能是染料见光丢色?
他兴奋起来,又泡了几块木料,这次不晒,放在屋角阴暗的地方阴干。
等了一个星期,打开一看,淡色木料成功染上了朱红色,鲜艳,均匀,摸上去不掉色。
他高兴得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他拿起那块染好的木料,用小刀切割,想切出一个鸟头的形状。
一刀下去,切开了,里面是白的。
颜色只进去了薄薄一层,不到一毫米厚,里面还是木头的原色。
“要先做好再浸色才行。”
他重新雕了几块部件。
鸟头、身子、左翅、右翅、尾羽、脚爪。
雕得很细,羽毛的纹路一根一根地刻出来,眼睛的位置留了一个小凹坑,等着镶一颗深色的珠子。
雕完了,用细砂石打磨,磨到表面光滑,摸上去像摸在水面上。
然后把部件分别泡进不同颜色的染料中,他按照记忆里的颜色配比,一个一个地泡。
这一次,他不等它们干了再拿,而是泡足了时间直接捞出来,放在屋角阴干。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些湿漉漉的部件,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路子。
但很快,他又发现,这样子只能延缓它的掉色速度。
过个几日,它的颜色依旧会掉得很淡。红色的变成了粉红,灰褐的变成了灰白,青红相间的变成了一团模糊。
他用手指擦,擦不下颜色,但颜色就是变淡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木头里面把颜色偷走了。
“这怎么搞?”
他坐在门口的石头上,双手撑着脑袋,看着院子里的逐雨。
逐雨喝完水了,站在那里甩尾巴,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他着急。
农忙结束,他回去还逐雨的时候,向紫荆倒起了苦水,说自己就不应该贪这笔钱。
傻鸟给的预付款五十文,看着多,但耗了大半年,搭进去多少料子,多少功夫,现在都还没做出来,估计傻鸟都已经要着急了。
紫荆听着木河叙述的染料褪色的情况,想了一会儿,随意的提了嘴。
“去问问那些上过学的呗。他们懂的应该多些,说不定本来就有办法呢?”
木河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要是有办法,我做木工这么多年都不知道?”
但他还是去了,他先走到隔壁顺家门口,敲响了房门。
“诶,顺大哥,我找你家阿华问个问题。”
顺大哥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从中间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擦了擦汗。
“阿华啊,他不在。他还在上学呢,说读个什么叫做大学的东西,还得再读几年。”
木河愣了一下,大学?他听说过始源有大学,是给那些读完中学还想继续学的人上的。
阿华那孩子从小就聪明,能考上大学也不奇怪。
“那行,打扰了。”
他转身往薯家走,薯家的孩子也在始源上学,但不是大学,是中学,周末会回来。
他想,中学应该也够用了。
他走到薯家门口,门开着,薯家的大儿子薯条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
回家的路上,他嘴中不停地念叨着。
“氧化,空气中有氧气,氧气会让东西变坏,所以要隔绝氧气,薯条说的应该是这个意思。”
他思索着,隔绝氧气啊,那不就是隔绝空气吗?
木头不能没有空气,空气里面有水分,木头没有水分会裂。
他想了想,总不能一直泡在水里面吧?
一直泡在水里面,可以吗?
他拿了一块染好的木块,放进一盆清水里,沉在盆底。
过了几天,水面浮起了一层绿藻,绿油油的,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草皮。
木块表面也滑腻腻的,摸上去像是长了苔。
“有水就会生藻,有藻木头就会烂……”
他把木块捞出来,用布擦干,放在太阳底下晒。
晒干了,颜色还在,但木块表面有一层滑腻的东西,擦不干净。
他拿着木块看了很久,又放下了。
分部件浸泡染色,随后拼装在一起,距离成功,就只差隔绝氧气一步了!
“涂一层东西给空气挡住?有什么东西是不带颜色的吗?”
他需要一种透明的、没有颜色的东西,涂在木头表面,不会改变木头的颜色,又能把空气挡住。
他坐在桌前,盯着那一堆瓶瓶罐罐,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
鱼油?鱼油是黄的。
兽油?兽油也是黄的。
树胶?树胶干了是黄的。
有什么是不带颜色的呢?水?水没有颜色,但水干了就没有了。
他想着想着,把手伸进染料盆里,手指搅了一下,染料浆糊糊的,粘在手指上。
他把手指抽出来,看着上面那层红色的浆糊。
浆糊干了之后会掉渣。但如果浆糊里面掺了别的东西呢?
如果浆糊干了之后是透明的呢?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桌子的木块上,他走了出去,散散步。
他一边走一边想,透明的、无色的、能隔绝空气的、干了之后不掉不裂不褪色的,他见过这种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