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大部落”与矿区逸事

第92章 “大部落”与矿区逸事

五十九年二月一日。历江。

镇石听到江阴兄弟的报告时,正在屋里整理前几天的巡逻记录。

他放下炭笔,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历江是下游的一个小据点,紧挨着河,人不多,平时没什么大事。

他在这里待了两年,最大的案子就是谁家的鸡丢了、谁家的篱笆被风刮倒了。

现在,江阴告诉他,发现了野人。

“你的意思是?你找到了一个,野人聚集地?”

镇石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如果这是真事,那下游的第一个野人就要由他来捕获了!

第一个抓到下游野人的人,说不定名字会被写进报告里,会被神明大人看见,会被后人记住。

“千真万确。我们兄弟俩远远瞧见时,只见有七八个女野人在一个洞口,捣碎着一种果子。”

江阴肯定自己的视力绝对不会出错。

他在历江住了三年,看河面上的水鸟,隔着一里地都能分出公母。

江阳也在边上点着头,他哥说看见七八个,那就是七八个。

那些女野人衣不蔽体,毛发脏乱,和官家说的野人一样。

镇石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他在想,七八个女野人,合理,书上就是这样教的,正常野人部落不会长留男性,没有男性是正常情况。

但他不能冲动。

野人虽然没开化,但力气不小,急了也会拼命。

他一个人去不行,得带人。

“等我领人先去探查一番,如果属实,再给奖赏。”

江阴和江阳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他们不急着要钱,官家跑不了,并且说话算话。

与此同时,镇石开始回忆野人据点守则。

这是当官必考必背必默项目,他断不可能忘却。

先上报,然后向最近的三个据点调人。着全甲,人数不能低于对方一半,条件允许,人数与对方相当,携带食物。

历江有三名军士,其他几处据点也差不多。抽调也不可能全调,一个据点调一个,凑一凑,加上自己,足够了。

他算了一下时间:上报要一天,调人要一天,等人到齐要八九天,到齐之后休整个一两天,十二天后出发,差不多。

他把这些写在一块木板上,派人送去最近的三个据点。

然后坐下来,继续整理巡逻记录,但心里已经不在了。

五十九年二月十三日。

穿戴整齐的六名军士,右手持枪,左手带小盾,盾可覆脸,带着镇石,跟着江阴踏上了前去开化的路程。

那处地点稍远,足足要走两日。

路不好走,河边滩涂多,有时候要绕很远才能找到能过的地方。

但他们走得不慢,镇石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

这可是下游第一次有野人可以开化,说不定能写进历史之中,被神明铭记,被后人铭记。

他想起上学的时候,老师在课堂上讲过上游第一次捕获野人的事。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当时带队的人叫山光,棘和山的儿子。

山光已经逝去,但他的名字还写在书里,每一届新人都要读。

镇石没指望能和山光比,他只希望自己的名字也能被人记住。

几天前,他尝试着甲行进,穿着全套铁甲走了半天,肩膀磨破了,腿也抬不动了。

他放弃了,皮甲太重,不是他这种坐办公室的人能穿的。

军士们笑话他,他也不恼。

他是官,不是兵,打起来他躲在后面,跑的远些,不拖后腿就行。

那些阴霾,随着他迈出的每一步,一点一点地消散了。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五十九年二月十五日。

他们趴在灌木丛后面,看着远处的人影。镇石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十一、十二、十三……他数到十五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这是你说的七八个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江阴听得清清楚楚。

江阴吞了口唾沫,耳边响起了镇石略带兴奋的声音,他分不清这是疑问还是惊喜,权当问话回答。

“我当时看到的时候,就是七八个人啊!”

远处,至少有十位以上的人影游晃,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在走动。

虽然没有见到火光,野人不会生火,但是这么多人,绝对是历史第一啊!

上游捕获野人,最多的一次也就七八个,这里有十几个?

不,比十几个还多。

在他们观察着远处人影时,远处的人影也有人好似在眺望着这里。

一个人影站在那里,面朝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

镇石的心跳了一下,被发现了?不会吧,隔了这么远。

他不敢动,屏住呼吸,趴得更低了。

“你说,你们打得过吗?”

镇石兴奋过后,便是懊悔。

人带少了六个人,对方十几个人,虽然军士有甲有武器,但人数差了一倍多。

“打肯定打得过,但不一定看得住。人数有点多,晚上的时候有人跑了也不可能找得到。”

汇草给出了自己的判断,白天还能追,晚上黑灯瞎火的,上哪儿找去?

其余五人也是点头赞同,有甲打无甲,对方连火都没有,最强力的武器无非是石块,这要是打不过,可以找块陶瓷给自己撞死。

但打得过和看得住是两回事。

“不止。食物也不够支持,我们带的食物是按抓八个野人带的。”

另一位军士林奶雨也补充着。

他蹲在灌木丛后面,手里捏着干粮袋子,掂了掂,分量不够。

八个野人,路上吃,勉强够。

十五个野人,吃两天就见底了。

饿着肚子走回去,半路上倒几个,那抓来还有什么意义?

镇石点了点头,确实,不稳。

自己希望的是留个好名,如果成了第一个被野人反杀的……虽然也算留名了,但绝对是被当成笑料留的。

他想起上学时老师讲过一个故事:上游有一个据点的统领,带了五个人去抓三个野人,结果被野人用石块砸了脑袋,躺了半个月。

后来这件事被写进了反面教材,告诫所有人,不是当兵的,就别往前面凑热闹,只能起到一个负面作用。

每一届学生都要读,他不想当反面教材。

“先回去,再喊点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人影,那些野人还在那里,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在洞口进进出出。

他们应该不会跑吧?这里就是他们的家,他们能跑到哪里去?

五十九年三月九日。

再度申请调派的镇石领着十八名军士踏上了路程。

十八个,加上他自己,十九个。

对面按十五个算,人数肯定够了。

他还带上了两辆逐雨车拉粮食,以确保在带野人回来的路途中,没有野人饿死。

这种事情并不是没有发生过,野人大多身体情况虚弱,如果路途遥远,又食物不足,饿倒在半路也是正常情况。

尤其是小野人,有些野人甚至在冬日,会主动诱导小孩发烧取暖,还得带牛厌草根,退烧治病。

镇石坐在逐雨车上,看着路两边的田地。田里的红薯已经冒头了,绿汪汪的,一排一排的,从路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河边。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和红薯叶子的青气。

他想起上学时,课堂上曾因此爆发出来的激烈探讨。

老师讲野人用小孩发烧取暖的事,教室里炸开了锅。

一方是认为夸大其词,母爱伟大,怎么可能会牺牲下一代为自己过的更好。

一方是认为实事求是,求生本能,活下去才有未来的希望,一切以活着为前提。

“年轻真好啊。”

走着走着,镇石突然来上了这么一句。军士们虽然步伐没停,但目光还是投了过去。

他们不知道镇石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个当官的今天有点怪。

“没事没事,不过是怀念青春了。”

他笑了笑,把目光从田里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路还长,还要走两天。

五十九年四月一日。

报告送到始源的时候,沈铭正在吃午饭。他放下筷子,拿起报告,瞟了一眼。

“野人向我军发动反击,无果,试图跑脱,然体力不支。”

他看完这一行,把报告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详细记录:捕获野人二十三名,其中女性十九名,男性四名。

分散安置于七个据点,开始接受教育。无军士伤亡,无野人死亡。

沈铭把报告合上,扔进了废纸箱里。

二十三人,还没有一个月自然出生的人口多。

打散分居,同化吸收,轻而易举。他不需要看这些细节,他只需要知道结果。

“希望矿区能多些免费劳动力。”

他端起碗,继续吃饭,红薯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甜丝丝的。他喝了两口,又拿起下一份报告。

五十九年五月十一日。育金。

金羽蹲在洞壁前面,手里的铁镐举起来,落下去,举起来,落下去。

镐头砸在石头上,溅出几点火星,碎石块崩出来,落在他脚边。

他头上的小油灯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灯焰忽左忽右,忽大忽小,好几次差点灭了,又晃回来了。

油灯是用铜皮打的,巴掌大,里面灌着鱼油,灯芯是云丝草搓的线,烧起来烟不大,但有一股腥味。

灯挂在头顶的皮帽子上,皮帽子是官家发的,旧了,磨出了毛边,但还能戴。

“喂,完工之后打会牌不!”

金羽对旁边的铜草喊了一嗓子。洞里面声音闷,不喊听不清。

铜草正蹲在地上捡矿石,听见了,抬起头,手里的动作没停。

他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矿石,翻过来看了看,扔进边上的箩筐里。

箩筐已经装了大半筐,沉甸甸的,筐底压出了印子。

“别提了,最近手气都不咋地。这个月工钱都输一半了,大五十文都输出去了!”

铜草的声音也不小,但语气里带着一股闷气,他把手里的矿石又翻了个面,确认了颜色和纹路,才扔进筐里。

一天三百斤的硬标准,三十年来都没有变过。

早些年没有铁镐,用青铜镐,一镐下去石头只裂一条缝,要砸好几下才能砸下一块。

现在换了铁镐,一镐顶三镐,效率上去了,但定额没涨。

他每天干到下午就能凑够三百斤,剩下的时间就是多干的,多干多拿钱。

但他多干的钱都输了。

金羽嘿嘿笑了两声,铁镐还在手里举着,没落下去。

他歪着头看着铜草,头上的油灯也跟着歪了,灯焰差点舔到他的头发。

他赶紧把头正过来,伸手摸了摸头发,没烧着。

“我跟你说,运气这东西,你前面倒霉了,后面肯定运气就好起来了。不可能一直倒霉嘛。再打打,说不定就时来运转了。”

他一阵挤眉弄眼,脸上的矿灰被挤出一道道褶子,像是干裂的河床。

铜草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捡矿石。

他把手伸进洞壁的缝隙里,抠出一块嵌在石头缝里的小矿石,指甲盖大小,但颜色发红,是铜含量高的好料子。

他在手里掂了掂,塞进筐里,这种一斤顶五斤。

洞璧边上悬着小笼子,笼子是铁丝编的,不大,里面关着一只小鼠。

小鼠毛色灰黄,缩在笼子角上,两只前爪捧着一小块红薯干,正在啃。

笼子里面还有一个小陶碗,碗里装着水。

这些小鼠可了不得,有没有毒气出来,它们先知道。

如果有,它们会用生命做出警告。

金羽看了一眼那只小鼠,小鼠也在看他,黑豆似的眼睛亮亮的,嘴巴一动一动地嚼着红薯干。

“今晚最后一次。打完不打了。”

铜草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咬了咬牙,把这句话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金羽嘿嘿一笑,没接话。

他知道“最后一次”是什么意思。上一次铜草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

说完了,输了,第二天说“最后一次”,然后又输了。

洞其实没多深。,洞口走到最里面,也就两百来步。

因为深到一个程度会呼吸不畅,按管事的说法,是氧气不足。

但他可不在意这些,他只在意工钱能不能再长点。

金羽把铁镐又举了起来,朝着一块凸出的石头砸下去。

镐头陷进石头里,卡住了,他用力拔了两下,拔不出来,用脚蹬着洞壁,身体往后仰,才把镐头拽出来。

石头裂开了,碎成几块,滚落在地上。

纵使是餐餐吃粉吃到饱,但做这活,不吃肉是万万不能的。

得吃肉,肉是逐雨肉,有时候是野猪肉,切成块,和红薯一起炖,油汪汪的,吃一碗能顶一天。

但肉要花钱买,如今,肉价跌了点,工资涨了点,没有家室的话,天天吃肉吃到饱都行。

金羽没有家室,爹娘死得早,没娶媳妇,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他每个月的工钱,一半吃肉,一半打牌。赢了加菜,输了吃粉。

铜草不一样,铜草有老婆,有三个孩子,每个月的工钱要寄回去大半,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输五十文,他老婆要是知道了,能追着他打三条街。

“你说,水后今天会不会来?”

铜草突然问了一句,水后是矿上的老人,干了二十多年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每天还是下井。

他管着井下的安全,看木桩有没有松动,看洞顶有没有裂缝,看小鼠有没有死。

“来肯定会来。他哪天不来?”

金羽又砸了一镐,碎石块溅出去,打在洞壁上,弹回来,落在他脚面上。

他跺了跺脚,把碎石块抖掉。

“不过他来了也不打牌。他就坐在边上看着,看完了说一句‘赌博赌博,十赌九输’,然后走了。”

铜草没说话,他把筐里的矿石倒进矿车上,矿石落在铁板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洞道里来回弹,嗡嗡的,好久才停。

次日,天还没亮透,铜草就起来了。

他从草席上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皮衣,推开门。

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带着煤灰味和露水的湿气。

他往矿洞方向走,路过水后的窝棚时,放慢了脚步。

水后已经起来了,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红薯干,慢慢地嚼。

他看见铜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铜草走进矿洞,洞里黑乎乎的,只有头顶的油灯照出一小圈光。

金羽已经在里面了,蹲在昨天的位置,铁镐靠在洞壁上,手里拿着一个水囊,正在喝水。

看见铜草进来,他放下水囊,嘿嘿一笑。

“来了?昨晚赢了输了?”

铜草没回答,他走到自己的位置,拿起铁镐,举起来,砸下去。

镐头落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在洞道里来回弹了好几遍才消失。

金羽也不追问了,他也拿起铁镐,开始干活。两个人在洞里面一左一右,你一镐我一镐,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洞道里来回撞。

小鼠在笼子里蹲着,红薯干已经啃完了,正在舔爪子。

油灯的火苗一晃一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大忽小,忽长忽短。

年迈的水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他拄着一根木棍,一步一步地挪,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他走到洞道中间,停下来,用手摸了摸旁边的木桩,又抬头看了看洞顶。

木桩是实的,没有裂缝。洞顶是硬的,没有掉渣。他点了点头,继续往里走。

走到金羽和铜草干活的地方,他停下来,看了他们一眼。

金羽冲他笑了笑,铜草没抬头。

水后没说话,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没回,丢下一句话。

“赌博赌博,十赌九输。包吃包住,下次还赌。”

声音不大,但在洞道里传得很远,嗡嗡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又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

金羽嘿嘿笑了两声,铁镐又落了下去。

铜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砸。

油灯的火苗一晃一晃的,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洞壁上,像两个弯着腰的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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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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