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地蜂
五十八年五月九日。青山。
鱼耀蹲在一棵枯树前面,用手扒开树皮上的苔藓,露出下面黑乎乎的洞。
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蜂,没有蜜,连虫子的影子都没有。
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摸到一手朽木渣,碎碎的,湿湿的,带着一股腐烂的味道。
他把手抽出来,在树干上蹭了蹭,站起来,看着那个洞,看了好一会儿。
“不应该啊?为什么找不到?”
他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困惑和不甘。
他曾在始源读书时,作为课本之一的《天工开物》自然为他的知识奠定了一定基础。
在了解到,蜂兽之中,有一种名为蜜蜂的昆虫,可以产出比红薯还要甜美百倍的蜜食之后,便毅然踏上了寻蜂之路。
他想尝一口那个“甜美百倍”是什么滋味。
红薯已经是甜的,比红薯甜百倍,那是什么?
关于蜂的那一段,他翻来覆去读了几十遍,书里只说了“蜜蜂酿蜜,其甜如饴”,没说蜜蜂长什么样,没说蜂巢长什么样,没说去哪里找。他只能自己试。
但两年的寻蜂之旅并不顺利。
最早踏入鱼耀视野的,是被称作食木蜂的蜂兽,因为旅居在枯倒的树木之中,因此得名。
寻常人可不管它究竟吃什么,只知道它住在木头里面,并且把木头里面掏空了,所以它吃的就是木头。
鱼耀不信,他觉得蜂吃什么,不能光看它住在哪里。但他没办法验证,只能先掏了再说。
他在湖光外围的林子里面发现了一根倒木,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皮已经烂了,上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手指粗细的洞。
他在远处远远的望着,亲眼目睹了蜂兽的出入。
他兴奋了整整一天,以为找到了书里说的蜜蜂。
他找了两个帮手,又在上风口堆了一堆柴火。
新鲜的辣椒叶伴随着浸湿的枯叶点燃了起来,被送进食木蜂的洞穴之侧。
辣椒叶烧起来烟很大,呛得人睁不开眼,但对蜂管用。
白烟从朽木中冒出来,一股一股的,像是有人在下面烧火。
很快,所有的蜂都已经撤离,为数不多残留的,也被熏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鱼耀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蜂再飞出来了,才走过去,用刀刃劈开那根倒木。
但当他们打开朽木之后,却大失所望。这个不产蜜。
他们的蜂穴一点甜味都没有,只有一股朽木的味道。
第二种,名为竹蜂。鱼耀又来到了育竹,在竹林之中寻觅。
育竹的竹子多,漫山遍野的,风一吹,竹叶哗啦哗啦地响,像是有人在说话。
他在竹林里走了三天,找到了一根被掏了洞的竹子,竹节上有一个小孔,圆圆的,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钻出来的。
同样的远处视察,同样的烟熏火燎。
但这次,运气不佳。在打开竹子之后,不知是不是因为竹子的开口太小,还是因为竹蜂相对食木蜂没那么怕烟,竟有数只竹蜂从中飞出,对着鱼耀就是一顿伺候。
他还没来得及跑,脸上、脖子上、手上,到处都是刺痛。
他捂着脸往竹林外面跑,跑了几十步,脚下一绊,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跑到溪边的时候,脸已经肿得睁不开眼了。
这一伺候,就让他在育竹养了半月伤势。肿消了,但疤还在。
他对着水照了照,脸上多了几个小坑,像是被什么东西挖掉了一小块肉。
他摸了摸那些坑,硬硬的,不疼了,但摸上去像是摸在树皮上。
养伤的日子里,他顺便做做私塾,给有钱人家的孩子上课,赚点路费。
鱼耀教了他们半个月,认字、算数、背书。
孩子们学得认真,家长也客气,每天给他送饭送菜,走的时候还塞了一兜干粮。
此后两年,他一直致力于不同蜂种蜂穴的探究,只为找到书中的那一口甜蜜。
他试过大树上的蜂,试过石缝里的蜂,试过屋檐下的蜂,试过土墙里的蜂。
有的不产蜜,有的产蜜但不能吃,有的连蜂巢都没有,就是一群蜂挤在一起。
他每次都很认真地记录:时间、地点、蜂的样子、巢的位置、蜜的味道。
记了一大本,但有用的信息一条都没有。
他戏谑的称之为百蜂册,只不过独独没有蜜。
现在他来到了青山,山中蜂多,应当有能产蜜的蜜蜂……吧?
他不确定,青山他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来去匆匆,没时间仔细找。
这次他专门请了假,带了粮食和水,准备在山上多待几天。
他雇了两个本地人做向导,同时将身上钱全部暂存于官府,领了存条,只带着粮食、水和生活用品进了山。
“没事,不急,山中蜂兽多的很,你慢慢找。”
作为向导之一的羽管自然乐见这种事情的发生。
在山里面越久,出去后能得到的报酬也就越多,这家伙也就是想跟着那种会飞会蛰人的昆虫找它们的家。
不主动招惹那些昆虫,这项活安全的很,一路上还能拾些山货。
他背着藤筐,手里拿着一把砍刀,走一路砍一路,把挡路的树枝和藤蔓清理掉。
筐里已经装了不少东西——蘑菇、野果、药草。
“唉,再找吧。要找在花上面的,我专挑这个时间,就是为了方便找花,找能产蜜的蜂。”
鱼耀叹了口气,继续张望着。
他的眼睛在花丛里扫来扫去,从这朵看到那朵,从那朵看到这朵。
花不少,但花上面的蜂不多,偶尔有一只两只,飞过来,落在花上,停一下,又飞走了。
他跟着那只蜂走,走了几步,蜂飞远了,看不见了。
他又停下来,等下一只。
“唉,不是我说你,蜂哪有那么好跟?又小又快,往林子里面一溜,咻的一下就不见了。”
黑卷挠着头,脸上带着不耐烦的表情。
作为有着十二年经验的走山客,如果正常请他来做向导,价格可不便宜。
鱼耀是以帮他家孩子补课为条件请他出来的,在山里面每多待一天,孩子们就晚一天补课,所以他自然是想要早点找到鱼耀嘴中的蜜蜂。
“可惜了,如果能抓住一只蜂,在它的身上绑个白羽毛就好了。”
鱼耀叹气,这是沈老师提出的意见,不是没有尝试过。
但怎么抓就是个大问题,沈老师说可以用网兜,但那种东西需要定制,价格可不便宜。
他问过做网兜的工匠,工匠说要用细丝编,细丝要从云丝草里抽,云丝草还没开始种呢,都是野生的,价格极贵。
后面,好不容易抓到过一只蜂兽,结果却在捆绑时飞走了,临走前还送了自己一个大包。
说着轻巧做起来可着实难度太高。
“唉,你说那些蜂能去哪里?看不到,无法只能是树里地里,也不可能说住天上。”
黑卷抱怨着,他走得很快,步子大,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羽管在前面清理道路,以防有蛇。
尤其是见人跳,只有人踩到了,它才会跳起来咬上一口。
在林间行路时,每一层枯叶都需要用木棍打过,就是这个原因。
羽管拿着一根长木棍,走一步打一下,落叶飞起来,落下去,再飞起来。
一切都只能看运气。寻蜂之路,遥遥无期。
五十八年六月三日。
三个人蹲在一个灌木丛中,缩着身子,一动不动。
灌木丛很密,叶子又大又厚,把他们遮得严严实实。
从外面看,只能看见几丛绿色的叶子,看不见人。
鱼耀的膝盖蹲得发酸,他不敢动,怕动一下就会惊动什么。
他们看着远处的一个地洞。
说是地洞,其实也就只有指头大小的口,圆圆的,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洞口周围没有草,光秃秃的,露出下面的黄土。
时不时有蜂进进出出,从洞里飞出来,在空中转一圈,飞走了。
又飞回来,钻进洞里,一进一出,一出一进,节奏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黑大哥,羽大哥,能记下过来的路吗?”
鱼耀压低声音,眼睛盯着那个洞口,不敢移开。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
他找了两年了,食木蜂、竹蜂、树蜂、石蜂、墙蜂……全都不产蜜。
现在这个地洞里的蜂,应该是新的品种。
他得回去购置辣椒叶才行,如果没有辣椒叶,那么怕是要被蛰成个球。
他记得上次被竹蜂蛰的滋味,脸上肿了半个月,吃东西都没味道。
这次要是被地蜂蛰了,不知道会不会更严重。
“怎么,你还想挖它?”
黑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这玩意可不是好惹的。
他在山上跑了十二年,见过被蜂蛰的人,脸肿得像个陶罐,眼睛睁不开,嘴歪到一边,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叫。
他没被蛰过,但他不想被蛰。
“当然。”鱼耀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放心,我有办法让他们变得安分。”
他顿了顿,想了想这种蜂的名字。
“至于这种蜂叫什么,住在土里面,就叫它地蜂吧。”
羽管瞪了那个小孔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庆幸。
混工资的日子过去了,好在拣了不少山货,还跟着黑大哥学了不少知识,赚大了。
他伸手摸了摸背上的藤筐,筐里装满了蘑菇和野果,沉甸甸的。
他算了算,这些山货拿到集市上卖,能卖不少钱。
鱼耀蹲在灌木丛里,盯着那个指头大小的洞口,看了很久。
他的腿已经麻了,膝盖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着,他在心里记路,从洞口往左走,经过一棵歪脖子的松树,再往右走,经过一块大石头,再往下走,经过一条干涸的溪沟,就到了他们藏身的地方。
他把这些记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生怕忘了。
风从林间吹过来,带着松脂的味道和泥土的湿气。
头顶的树叶沙沙地响,有几片枯叶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发上。
他没有去拂,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洞口。
洞口还有蜂在进进出出,它们不知道有人在看它们。
它们不知道有人要挖它们的家,它们只是一趟一趟地飞出去,一趟一趟地飞回来,采花粉,筑巢,养幼虫。
它们不知道,再过几天,会有人用辣椒叶熏它们的洞,然后用利锹挖开土,把它们的家翻开,看看里面有没有蜜。
鱼耀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发干。他想喝口水,但不敢动。他怕一动,就会发出声音,就会惊动那些蜂。他只能忍着。
旁边的黑卷已经不耐烦了,他的腿也在发酸。
他想站起来走走,但他看了鱼耀一眼,看见鱼耀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羽管也看见了那个眼神,低下头,继续整理藤筐里的山货。
蘑菇摆一排,野果摆一排,药草摆另一排。
他一边摆一边想,回去之后,药草和蘑菇晒干了卖,野果做成酱自己吃。
鱼耀终于动了,他慢慢地把腿从灌木丛里抽出来。
腿麻得厉害,他站不稳,扶着旁边的树干,等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了,才转过身,往回走。
“走吧,先回去。”
黑卷和羽管跟在他后面,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得很慢。
鱼耀走在最后面,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看那棵歪脖子的松树,看那块大石头,看那条干涸的溪沟。
他在心里把路线又过了一遍,确认自己不会忘记,才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太阳从树缝里照下来,落在落叶上,落在他脚前,金黄色的,碎碎的,像是一地铜钱。
他踩在那些光斑上,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背上背着藤筐,筐里装着干粮和水,还有一些从山上采的野果。
野果是酸涩的,不好吃,但能解渴。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地洞里的那些蜂。它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不知道在忙什么。
但他觉得,它们一定在忙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也许是酿蜜,也许就是那种比红薯甜百倍的蜜。
“神明大人保佑,这次一定要成功。”
他在心中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