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纺纱
五十九年九月三日。
沈铭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片干枯的云丝草叶片。
叶片薄薄的,灰绿色,卷着边,一碰就碎。
他轻轻揉了揉,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留下几根白色的细丝,细细的,软软的,在手心里蜷成一团。
他用两根手指捻起一根,对着光看。
细丝半透明,有光泽,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他把细丝放在桌上,拿起面前的报告。
报告是寒月整理的,厚厚一叠,上面写着各个据点的云丝草收获情况与经济开支。
紫藤、青山、云栖、白峰……三十多个据点,每个据点都有少则几万、多则几十万片的叶片入库。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总数一千四百二十七万五千一百九十四。
上千万片。
他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棉花真好啊。
棉花一朵一朵的,摘下来就是一团,不用碾,不用搓,不用从叶片里一根一根地往外抽。
棉花是软的,蓬松的,直接就能纺。
云丝草呢?一片叶子揉碎了才十几根细丝,一根细丝五十厘米长,但细丝太细,得揉在一起成细线,才能方便纺织。
上千万片叶子,够做什么?
他想了一下,就放弃了,数字太大了,大到他不愿意算。
实践一下就知道了。
当然,随即他就得正视另一个重要的问题:这么多的叶片,该怎么样快速取丝?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画了几笔。
石碾,把云丝草叶片晒干,铺在碾盘上,碾子滚过去,叶片碎了,纤维散出来了,用筛子一筛,细丝就出来了。
他在视频见过石碾磨粮食,现在把石碾拿来碾叶子,应该也行。
他把画好的图交给寒月,让她派人下去做。
“晒干,碾碎,筛出细丝。”他说。“先做一台试试。”
十月一日。
沈铭站在始源城外的纺纱处,面前是一台新造好的石碾。
碾盘是青石的,直径大约两米,表面凿了一道一道的浅槽。
碾子是花岗岩的,圆柱形,横着架在碾盘上,用一根粗木杠连接,木杠的另一头套在一头逐雨身上。
逐雨拉着木杠,木杠带动碾子,碾子在碾盘上滚过去,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碾盘上铺着一层晒干的云丝草叶片。
叶片已经晒了几天了,脆的,手一捏就碎。
碾子滚过去,叶片碎了,变成灰绿色的粉末,粉末里夹着白色的细丝。
旁边有两个工人,戴着草帽,用木铲把碾碎的叶片翻动,让碾子碾得更均匀。
碾了几圈之后,他们用筛子把粉末筛掉,筛网上留下的是一团一团的白色细丝,松松的,软软的,像是刚摘下来的云朵。
沈铭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抓起一把细丝。细丝很轻,从指缝间飘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他捻了一根,对着光看,长度不一,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断了,有的还连着,但没关系,能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到逐雨旁边。
逐雨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气,眼睛半闭着,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沈铭伸手拍了拍它的背,手掌按在厚实的肌肉上,感觉到温热和微微的震颤。
这头大型牲畜,从野生到驯养,从拉车到拉碾,帮人类干了多少活。
要是没有逐雨,光靠人推,这石碾根本转不动。
“和之前的石磨一样,在每个村落都要部署至少一座。”
他对身边负责监工的人说。那人点了点头,在木板上记了下来。
在有了石碾的加入之后,叶片取丝看的不再是数量,而是厚度。
只要晒干,一次就能碾碎抽丝上百片。
一百片叶子,原来一个熟练工人要花将近一个时辰才能碾碎取丝,现在石碾转几圈就完了。
速度提上来了,产量也提上来了。仓库里堆着的上千万片叶子,终于有了变成丝线的希望。
但这些细丝,还不能直接纺。从碾坊送出的第一步,是烫煮。
沈铭走到隔壁的工坊。
工坊里支着几口大铁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冒着白色的蒸汽。
工人把细丝装进藤编的篮子,浸进锅里,煮一会儿,再捞出来,放在木板上晾。
锅里煮的不是普通的清水,是草木灰水。
草木灰泡水,过滤,得到的水是碱性的,能防霉杀菌,还能增加纤维的韧性。
这是现在实验出来最好的办法,先这么用着,以后有更好的办法再改。
煮过的细丝捞出来,晾到半干,就可以纺了。但纺之前,还有一个问题。
因为第一次大规模生产,没有在碾制的时候进行品类分层,导致稍长的丝线和稍短的丝线揉杂在一起,难以分辨。
有的细丝是从大叶片里碾出来的,长度接近六十厘米。
有的细丝是从小叶片的边缘碾出来的,只有三四十厘米。
甚至有一些被碾断的,只有十几厘米。
混在一起,纺出来的线粗细不匀,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有的地方断了又接上,鼓出一个疙瘩。
沈铭看着那些乱糟糟的细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大手一挥。
“所有丝线统一四十五厘米。长了的就剪成四十五厘米。”
工人拿来剪刀,一把一把地剪。
剪下来的碎丝也没扔,留着以后做填充物。
统一了初始丝线的长度,纺出来的线果然匀称多了。
粗细一致,松紧一致,绕在木轴上,一圈一圈的,整整齐齐。
生产总算开始顺利进行……了吗?
十月九日。
八天过去,沈铭再度回到了纺纱处。
纺纱处在始源城外的一片平地上,是一排新盖的木屋,门口搭着草棚,棚下摆着几十个纺纱架。
沈铭走进去的时候,看见七十多个人坐在那里,每人面前一个纺纱架,手里捏着细丝,在纺纱架上绕来绕去。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绣花。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一个女工从煮过的丝团里抽出一根细丝,对齐了尺子上的刻度,剪掉多余的部分,然后把五根细丝并在一起,用手搓编成一根线。
线搓好了,绕在纺纱架上,再抽下一根。整个过程,少说也要两三分钟。
一根线才四十五厘米长。
一米布要多少根线?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效率很低。
他沉默了。
一根细丝需要五根纤维揉在一起,这一步流程其实很简单,只需要大概一分钟就能搓出一根。
但是将细丝从煮沸杂乱的团中抽出,对齐切割,可以说是效率极低。
煮过的丝团是缠在一起的,抽的时候要小心翼翼,生怕抽断了。
抽出来还要比长度,长了剪,短了接,接的时候又要搓,又要绕。
“不行,不能煮,效率太低了……”
他转念一想,决定改煮为蒸。
蒸可以保证纤维的整齐,不会杂糅成一团。
把丝团放在蒸笼里,用蒸汽熏软,然后拿出来,一根一根地抽,抽出来的丝是直的,不缠,不黏,对齐切割也方便。
这种只需要通过时间进行实验的事情,交给别人就行了。
他和工匠说了需求,让他们自己试,试好了告诉他。
十月十七日。
沈铭再度来到了纺纱处。
他推开门,发现屋子里空荡荡的。
上次来的时候坐了七十多个人,现在只剩下十来个,稀稀拉拉地坐着,低着头纺纱。
屋子里的声音也小了,没有了之前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只有纺纱架转动的吱呀声。
贱米丰收的时候到了,那些家里种了贱米的工人,都回去收贱米了。
薯米双种双收,种两季,收两季,比只种一季多赚不少钱。
纺纱处的工人,很多都是从农户里招来的,家里本来就种地。
现在地里的贱米熟了,自然要先回去收庄稼。
纺纱的事,不急,庄稼不收,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怎么那么多工人,家里都种贱米?”
沈铭转念一想,也对。
纺纱是一件无比枯燥乏味的事情,能做下来的人,一般也不会介意多种一季贱米。
两种活都枯燥,都乏味,都需要耐心。
能坐在这里一天不动的,也能在地里一天不抬头。
“重合度太高了啊。”他低声说了一句。“不过现在需求不大,应该也不用全职工人?”
他想了想,没有继续纠结这个问题。
他走到一个纺纱架前面,看着上面绕着的线。
线是白色的,细细的,均匀的,在木轴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把织出来的布拿来给我看看。”他说。
一个工人跑出去,不一会儿抱着一块布回来了。
布不大,长宽都是四十五厘米,刚好是一根线的长度乘以一根线的长度。
布是平纹的,经纬分明,白色的,带着一点点灰。
沈铭接过来,用手摩挲着布匹,指腹传来沙沙的感觉。
布匹并不光滑,纤维感很足,摸上去像是摸在细沙子上,涩涩的,但不算扎手。
这是第一块布,虽然粗糙,虽然小,但它是布。
“不错哦。”沈铭把布翻来覆去地看。“回头布够了,帮我做套衣服吧。”
没有人接他的话,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连纺纱架转动的声音都停了。
十来个工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开口。
监工不在,回家务农了,他们不太敢接。
这不是普通的活,这是给神明大人做衣服。
做坏了怎么办?做得不合身怎么办?神明大人不喜欢怎么办?他们心里没底。
最后,一位男性站了出来。
他大概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寻常的蓑衣,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的泥,他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但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
“明白了,神明大人。衣服想要什么样子的?”
沈铭看了他一眼。
“我回头画给你们。你叫什么?”
那位男子一愣,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努力压下去,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忍住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沉稳地回道。
“陶街。”
沈铭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门卫在他身后关上门,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然后,声音炸开了。
“神明大人压迫感好大,都不敢说话。”一个年轻的女工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唉,我感觉还好吧,”旁边的一个男工挠了挠头,“就像在和正常人聊天一样,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不敢接话。”
“是啊,为什么啊,明明感觉挺平易近人的。”
“你不懂,那是神明大人。你在他面前,能说出话来就不错了。你还敢接他的活?”
“陶街不是接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陶街,陶街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块四十五厘米见方的布,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陶街突然发话。他的声音不大,但屋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觉得我们应该讨论一下,给神明大人做衣服的事情。”
他把布举起来,让所有人看。
“神明大人说用这种布匹,但我们摸也能摸出来,这件布匹太糙了。我们得想办法给他做得柔顺一点。”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神明大人这么好,包我们一日三餐,餐餐有粉,工资一个月足足五十文,让我们连地都可以不用种,就能养活家人,肯定不能穿这么糙的。虽然神明大人自己可能并不在意,但我们不能。”
没有人反驳,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点了点头。
又有人点了点头。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工站起来,走到陶街身边,拿起那块布,用手摸了摸。
“用草木灰水多煮一遍,会不会软一些?”
“可以试试。”陶街说。“还有,纺的时候,线可以再细一点。线细了,布就软了。”
“那要多纺很多线。”有人说。
“多纺就多纺。又不是赶着要。”
陶街把布放在桌上,从墙上取下一块木板,用炭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明天开始,我们先试。煮的时间、蒸的时间、线的粗细、布的密度,都试一遍。试好了,再做。”
没有人说“不”。
屋子外面,风吹过碾厂,枯黄的叶子沙沙地响,石碾还在转,逐雨拉着木杠,一圈一圈地走。
碾盘上的叶片碎了,粉末扬起来,在阳光里飘了一会儿,落在地上,融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