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回家
一道形如枯槁的手臂于昏暗的山洞中抬起,用手中的黑石在洞壁上刻下了深深的一道划痕。
第多少道了?我已经记不清了。就连自己是不是每一天都刻上去了都不记得。
刚开始的时候,我每天都会刻一道,从洞口的第一块石头开始,从左往右,一行一行地刻。刻满了,就换下一块。
刻满了多少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手臂越来越细,黑石越来越难握紧,刻出来的痕迹越来越浅。
我的牙齿脱落,只能以最为软糯的脂肪为食。
牙齿是一颗一颗掉的,先是后面的,嚼肉的时候觉得硌,吐出来一看,是一颗牙。
然后是前面的,有一天舔嘴唇的时候,觉得少了什么,用手指一摸,空了一个洞。
现在我已经没有牙了,牙龈是软的,红的,有时候会渗血。
我只能吃那些不用嚼的东西,鱼肚子里的脂肪,海兽的肥肉。
硬的肉我咬不动,只能含在嘴里,用舌头压,压到软了再咽。
有时候压着压着就恶心,吐出来,再含进去,再咽。
这座岛屿上没有任何的,可以吃的植物。
我走遍了整座岛,翻过了每一块石头,钻过了每一片灌木丛。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石头、沙子、一些矮矮的草——那些草我尝过,苦的,涩的,嚼完了舌头发麻,肚子疼了三天。
我不是原住民,受不住这每天一睁眼就是海产品的日子。
他们的胃能消化生肉、生鱼、生虾、生蟹,我不行。
我吃了拉肚子,拉了半个月,拉到脱水,拉到站不起来。
一直到我适应下来。
虾,蟹,绿色甲壳动物,棕色皮毛动物,长长银色动物……肉,全部都是肉!
早上起来,海边有被浪冲上来的鱼,肚子破了,肠子流了一地。
中午,呜嗡送来的猎物,血淋淋的,内脏还在跳。
晚上,原住民分给我的肉块,带着毛,带着皮,带着鳞。
我啃着那些肉,啃得满手是血,啃得脸上都是油。
我想吃红薯,我想吃红薯干,我想吃馒头,我想吃那些不是肉的东西。
我从最上边的划痕开始数,想要数清来到这座岛屿多久了,但根本数不清。
一整面岩壁,两整面岩壁……第一面岩壁从洞口左边刻到右边,从洞顶刻到洞底,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群蚂蚁爬在上面。
第二面岩壁也快刻满了,只剩下右下角一小块空白。
我数了两次,数到一半就乱了。
手指在划痕上摸过去,一条一条的,有时候摸到一条深的,有时候摸到一条浅的,有时候摸到两条连在一起的——那是我力气不够,刻歪了,又补了一刀。
我数了很久,数出来一千多道。
但我知道不对,因为中间有很多天我没有刻。
那些天我躺在床上,发烧,说胡话,连站都站不起来,哪里有力气刻。
我撑着长木棍,走出了洞穴。
木棍是我从海边捡来的,被水泡了很久,沉甸甸的,表面光滑,像是抹了一层油。
我靠着它走路,一步一步地挪。
外面的光线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慢慢往前走。
远处,那从海底喷涌而出的水柱,洒在天空中映射出彩虹。
水柱很高,白色的,在阳光下炸开,变成细细的水丝,飘散在风里。
彩虹很短,弯弯的,挂在海面上,像是有人用颜料画上去的。
原住民看见水柱就会欢呼,跪在沙滩上,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念着“呜嗡,呜嗡”。
他们觉得呜嗡在保佑他们,在给他们送食物,在照顾他们。
我心中满是怨恨。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死去,为什么要让我度过这人间极苦。
我跳了三次海,第一次,我走到悬崖边上,闭上眼,跳了下去。
水很冷,灌进我的鼻子、耳朵、嘴巴,我拼命挣扎,但挣扎了一会儿就不挣扎了,我想死。
然后有什么东西把我托了起来,软软的,滑滑的,是呜嗡。
它把我驮在背上,游回岸边,轻轻放在沙滩上。原住民跑过来,围着我,喊着“呜嗡,呜嗡”。
第二次,我走到海里,一直往深处走,水没过了我的腰,没过了我的胸,没过了我的脖子。我张开嘴,让水灌进去。
然后又是一样的,有什么东西把我推回了岸边。
第三次,我用石刃割手腕,割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往外冒,我看着血从手臂上流下来,滴在石头上,觉得终于可以死了。
然后原住民来了,他们用海草缠住我的手腕,把血止住了。
没有水果的日子,自己体会到了。
雁流,我也想吃水果,想了很久很久很久。
雁流说过“不想吃肉,想吃果子”,我当时还笑他,说“等回去给你喂到吃不下”。
现在我想吃紫越莓,酸甜的,抓一把送嘴里,汁水从嘴里溅出来。
我想吃甘橙,青山的甘橙,皮薄,肉厚,咬一口满嘴都是甜的。
我想吃云栖桃,软软的,一咬就化。
我想吃那些我从前不屑一顾的东西。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肉,只有海腥味,只有血。
两名又脏又乱的小孩走了出来,嘴中操着一种呜嗡语和汉语相互揉杂的语言。
他们的头发打了结,里面沾着沙子、鱼鳞、干了的血迹。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分不清是泥还是什么。
他们光着脚,脚板上全是茧,踩在石头上也不怕疼。
“灰烟,我想听故事。”
一个小孩坐到了自己的怀中。
他很轻,轻得像是抱着一捆干草。
他的骨头硌着我的腿,我低头看他的胳膊,细得像树枝。
另一名小孩则摇晃着自己的手臂,嘴里喊着“故事,故事”。
他们不是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孩子还在始源。
算算年龄,最小的应该可以跑步了,最大的应该已经可以赚钱了。
我不知道他们现在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生病,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饿肚子。
我走的时候,最小的那个还在花河肚子里,还没生出来。
现在他应该会跑了,会说话了,会叫“爸爸”了。
“怎么弄得这么脏?”
我拎着他们两个向着海边走去。一手一个,夹在腋下。
他们挣扎着,咯咯地笑,以为我在跟他们玩。
我走到海边,蹲下来,用海水使劲地洗刷着他们身上的污渍。
海水是咸的,冲在皮肤上蛰得疼。
他们哇哇叫,扭来扭去,水花溅了我一脸。
我用手指搓他们的头发,搓下来一团一团的脏东西,黑乎乎的,像泥,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
所有的人都有一种崇敬的目光看着自己。他们误以为自己是呜嗡的使徒。
因为自己因为一直吃不到青菜,牙齿脱落,牙龈渗血,生活无望,所以选择了跳海。
但每一次都会被那些该死的东西捞起,重新送回岸边。
原住民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呜嗡在保护这个人,呜嗡不愿意让他死。
所以他们觉得我是呜嗡选中的人,是呜嗡派来的使者。
他们对我恭敬,把最好的肉分给我,把最软的脂肪留给我。
但我不是。
后来我开始准备与那些智慧生物交流,但我根本无法听懂他们的声音。
他们的声音好似都一个模样,他们是如何交流的?
但他们理解了我的意思,想要草,能吃的草。
我用手指着地上,又指着自己的嘴,做出嚼的动作。
海滩边上的那一堆海草就是最好的证明,因为自己和呜嗡的沟通,得到了除了呜嗡赐品以外的东西,正因为这些海草,自己才能苟活至今。
原住民更认为自己是呜嗡的使者了。
海草不好吃。
咸的,腥的,嚼起来像在嚼绳子。
但它里面有水分,有盐,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吃了之后牙龈出血会好一些,腿不会那么肿。
我每天都要吃一大把,嚼烂了,咽下去,再嚼一把。
我用力的搓洗着他们两个身上的污渍,原住民的孩子,也不是每一个都能做到不吃青菜就能生存。
而那些做不到的,早早就回归了他们所信仰的大海。
我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先是发烧,然后是身上起红点,然后是牙龈出血,然后是牙齿松动,然后是昏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们被抬到海边,推进海里沉了,原住民说,那是呜嗡来接他们了。
我啃食着海草,就像野人一般。
不,自己现在就是野人。
头发长了,打结了,指甲长了,断了,里面塞满了黑泥。
皮衣破了,烂了,挂在身上像一块抹布。
我蹲在石头上,用手抓着海草往嘴里塞,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口上。
我啃着啃着,流出了泪痕。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吃着吃着就觉得鼻子酸了,眼眶热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我用手背擦了擦,擦不干净,原住民看着我,眼神困惑,他们不懂什么叫想家。
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我不确定呜嗡能不能理解,我想要去更大一点的岛屿的愿望。
但,以他们的行动来看,要么是理解不了,要么是不愿意。
我在沙滩上画过地图,画过始源的位置,画过河流的走向,画过大海的轮廓。
我用石头在海滩上画了很大一幅画,退潮的时候画,涨潮的时候被水冲掉了。
我又画,又被冲掉。我画了十几次,呜嗡没有反应。
我又在海滩上摆石头,摆了一个大大的箭头,指向东南方向,希望呜嗡能看见,能明白,能把我送到那个方向去。
但第二天早上,石头被浪打乱了,箭头没了。
“灰烟,故事。”
我回过神来,两个孩子已经洗干净了,坐在我身边,仰着脸看我。
我坐下来,把他们拢在怀里,开始讲述自己的探路经历。
“我们八个人,从始源出发,沿着河一直走。走了很久很久,走了几个月,走到了一条很大的河边,比我们见过的任何河都大。我们以为那是海,但水不是咸的。后来我们又走了很久,走到了海边。水是咸的,望不到头。”
两个孩子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我们有红薯,有红薯干,有肉干,有粉条。红薯是甜的,烤熟了掰开,冒着白气,咬一口软软糯糯的。红薯干硬得像石头,含在嘴里慢慢化,化了之后甜丝丝的。粉条滑溜溜的,吸一口就进去了。”
我讲着讲着,眼泪又下来了。
孩子伸手摸我的脸,摸到泪水,放在嘴里舔了一下,皱起眉头。
每当我讲述起红薯的甜美,对上他们那困惑的眼神,都会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
他们连甜是什么都无法体会,他们的一生,就只有繁衍与取乐呜嗡。
他们没有水果,没有红薯,连甜味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尝过海草,尝过生肉,尝过鱼油,没有一样是甜的,我找不到任何甜的东西给他们尝。
我们是被呜嗡圈养的,失去自由的人类。
虽然他救了我的命,但我并不感恩他们。
我不想被圈养,我想出去,想走,想跑,想游过这片海,回到始源。
但我出不去,呜嗡不让,它们在海里,在岸边,在岛屿周围,游来游去,看着我们,守着我们,像看管一群牲畜。
生命可贵,自由无价。
这是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只有体会过被圈养的生活,才能理解自由的可贵。
以前,我每天想的是怎么走更远的路,怎么找更好的位置,怎么完成神明大人交代的任务。
我觉得累,觉得苦,觉得路太长,现在我知道了,那才是自由。
走累了可以坐下来,渴了可以喝水,饿了可以吃红薯。
没有人拦我,没有东西拦我。
我尝试传播过神明大人的伟业,但他们却对此嗤之以鼻。
我说有一个神明,他教会了人类种地、炼铁、盖房子、治病。
他们说,不可能,只有呜嗡才是神。
我说他有不死之身,受了伤会自己愈合。
他们说,你骗人。
我说他创造了文字,让人类能把话记下来。
他们拿起石头,在地上刻了几道划痕,说,我们也能。
我没有火,无法证明神明大人是真实存在的。
而关于他所做过的一切,对这个岛上的人来说,都太过奇幻。
他们没有见过火,他们不知道火是什么。
他们吃肉是生吃的,鱼是生吃的,海草是生吃的。
人怎么可能抓得住太阳?
是啊,没有亲眼见过之前,我大概也不会相信吧?
据他们所说,上一次有成人被呜嗡带过来,是三代人之前。
那个人活了多久?我不知道,但我感觉我快撑不住了。
那个人是他们口中的“上一个”,他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活了多久,没人记得了。
只知道他来了,住了,死了。他的尸骨,融入了伟大的海洋。
吃完肉,以神使的身份拒绝了舞蹈,我回到了洞穴。
肚子中翻江倒海,想呕,但什么都呕不出来。
胃在抽搐,一下一下地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
我蹲在地上,抱着肚子,张着嘴,干呕了好几次,什么也没吐出来。
我用力的在地面上刻着,刻着汉字,刻着神明大人创造的、教授的、命名的字。
地面是石头,硬的,我用黑石一下一下地凿,凿出来的石粉白花花的,落在我脚面上。
我刻“沈铭”,刻“始源”,刻“红薯”,刻“逐雨”,刻“回家”。
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刻得很深,深到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沟槽。
神明大人是不死的,这座岛屿,终将有被纳入神明大人麾下的一日。
我希望,那时,这些字迹还在。我希望沈铭能看见这些字,能知道我来过这里,能知道我活过,能知道我想回家。
我将手中的尖锐的黑石高高举起,随后,手又软飘飘地落下。
胳膊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抬不起来。黑石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坐在地上,靠着石壁,看着那些刻好的字,看了很久。
我不能死,我不想死,但这生活又有什么意义?我能活到神明大人前来的那一日吗?
我想不明白。
双手不自觉地捧住了脸颊。
脸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我闭着眼,脑子里面全是浆糊,转不动,想不通。
活着是为了什么?等沈铭?他什么时候来?
他不知道我在这里,他不知道这座岛,他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活着。
也许他已经给我办了葬礼,发了抚恤,说“那也没有办法”。
也许他已经忘了我的名字。
也许他正忙着做别的事——炼铁、种地、盖房子、教学生——没时间想我。
我想不明白。
我想不明白啊!
我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
在洞穴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了十几圈,脚趾踢到了石头,疼得我蹲下来。
我抱着脚,咬着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想明白了。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不能死在这座岛上,不能死在这个洞穴里,不能死在这些呜嗡的眼皮底下,我要回去,我要回始源。
我要看我的孩子,我要看我的妻子,我要看沈铭,我要看那些红薯田、那些逐雨群、那些砖房子。
我想明白了!
我要回家!
我扶着石壁站起来,走到洞口。
月光照在海面上,碎碎的,一闪一闪的。
远处有水柱,很低,很细,在月光下看不清是白的还是灰的。
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带着腥味,带着海草的味道。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回洞穴里,捡起地上的黑石。
我要回家!
我在石壁上反复摩擦,刻画了一个大大的字,一个“回”字。
刻得很深,深到手指能陷进去。
刻完了,我退后一步,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我要回家。
我想……回家……
我把黑石攥在手里,靠着石壁坐下来。
闭上眼,听见海浪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拍手。
我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