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税收

第95章 税收

五十九年二月三日。始源。

沈铭趴在竹席上,脑袋枕着胳膊,眼睛盯着竹席的纹路。

竹席是旧的,边角磨得发亮,有几处竹篾断了,翘起来扎胳膊。

他把扎胳膊的那根竹篾按下去,按了两下,又翘起来了。

他没再管,把胳膊挪了个位置,继续趴着。

脑海中思索着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收税。

不是收不收的问题,是怎么收。

商品经济发展了这幺久,走商从一年几个变成一年几十上百个,草雨百货的店铺开了好几家,云栖山行的收购点也越设越多。

现在推广税收,绝不会打击到人们行商的意愿。

大家已经习惯了用铜钱买东西、卖东西、赚钱、花钱。

收一点税,不至于让人不干。

但摆在这个时期的一个严峻问题是:怎幺确定税收?

一个合理的税务应当是百分比制的,而非固定值。

种一百斤红薯交十斤,种一千斤交一百斤,交的比例是一样的,公平。

商业税也应该是这样,赚得多交得多,赚得少交得少。

但百分比制必然产生谎报漏报,农民种多少红薯,地在那里,产量可以估算,瞒不了太多。

商人不一样,他说自己赚了多少,你信还是不信?

如果收农业税,那很好说。

农产品的千平产基本上有个均值,种植面积和均值算一下就可以方便收税。

一亩地大概产多少斤,乘以种了多少亩,得出来的数字八九不离十。

但沈铭并不打算推广农税,农产品的原作物由官家专营,收粮的价格官家定,卖粮的渠道官家控,这已经在相当程度上取代了农业税的功能。

农民种出来的红薯,官家低价收走,差价就是隐形的税,不用再另外收一道了。

这样一来,也能保证农民的生活水准,以防被商人压价导致的粮食种植面积减少。

但商业税却截然不同。

如何确定那些商人的收入?这是个非常大的问题。

尤其是现在这个时期,绝大多数商人还是走商模式——背着货走南闯北,在这个村子卖一批,在那个据点卖一批,卖了就走。

少数几个像草雨百货、云栖山行那样的固定商铺,也很难确定其营收。

一个铺子一天进去多少人,卖了多少钱,只有掌柜自己知道,你说他报的数字是真是假?

如果他们在营收上面做些手脚,少报漏报,以偷税漏税的话,是极其简单的。

专门雇人去看着他们,计算他们的营收,但又感觉人力成本有些巨大。

一个铺子放一个人,一百个铺子就是一百个人。

一百个人的工钱、吃住、管理,加起来是多少钱?税收还没收上来,人力先花了一大笔。

并且,也很难保证雇的人不会被收买,掌柜的请他吃顿饭,塞几文钱,他明天就帮你瞒报。

就算雇的人不会被收买,那那些走商呢?

总不能雇人,让他们跟着走商跑吧?

一个走商从始源出发,经过紫藤、青山、云栖、白峰,一路走下去,走十天半个月。

雇一个人跟着他,吃住行都得花钱,人家自己赚钱还是替你收税?账算不过来。

沈铭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屋顶的木梁。

“古代重农抑商,是不是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农业税比商业税要好收太多了的原因?”

想着想着,他的思绪又跑到了天外边。

他想起读书时看过的那些历史书,历朝历代都是重农抑商,以前觉得是统治者迂腐,现在轮到自己了,才明白收商业税是真的难。

不是不想收,是收不上来。

农业税有地在那里跑不掉,商业税什幺都没有,商人把货一藏,账本一烧,你上哪儿查去?

他坐起来,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一叠纸,纸上画着表格,是他这些天琢磨出来的东西。

分阶段税收的表格已经做好——按照交易额分成几个档,每一档收不同比例。

小商小贩收得少,大商大户收得多。

执行交由军士,同时在军队中增加一项新规,禁止接受他人财物。

军士是官家的人,比雇佣的平民可靠一些,但也难说完全可靠。

先定下规矩,以后慢慢抓。

他把表格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总觉得还差点什幺。

放下纸,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田里红薯叶子的味道。

远处,院子边上立着一个木制邮箱,是傻鸟定制的,木头已经晒得发白了。

邮箱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天鸟邮局”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傻鸟自己用喙叼着炭笔写的。

这是他新想的赚钱法子,如果家门口不立这么一个信箱,他就不会送信到户,得自己去邮局取。

于是,为了方便,也为了防止信件丢失,混在邮局里面,找不到,有些闲钱的人,都会找傻鸟做上这么一个信箱,而这些信箱,是他提前批量找木匠做的。

一个信箱十文钱,傻鸟又赚了不少。

沈铭看着那个邮箱,看了好一会儿,望着那个木牌,眼睛逐渐失焦。

突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行商资格证。

想要收税,就得将现在这个散漫的走商环境规整起来。

不能让他们想走就走、想卖就卖、想报多少就报多少,必须把他们纳入官府的管理范畴之内。

如何纳入?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商资格证,没有资格证的个体,不准进行走商活动。

你想做生意,先来官府登记,领一张证。

证件上写着你的名字、住址、经营范围。

没有这张证,你的货就是黑货,谁敢买谁倒霉,并且还会规定你离开据点时携带的货物数量与重量。

他的思路像是被打开了,站在窗前,一条一条地往下捋。

有行商资格证的,每经过一个据点,就得向当地据点报备其带来的货物与带走的货物。

比如说,甲商从甲地带来甲乙丙三种商品,离开甲点时进行登记——带出货物甲乙丙,各多少斤。

带到了乙地,进入乙地时进行登记——带入货物甲乙丙,各多少斤。

随后在乙地进行交易,卖掉了一些,又买了些别的。

离开乙地的时候,再从乙地带出货物——假设是甲丁戊。

甲货物是没卖完的,丁和戊是在乙地新买的。

两边的登记册一对,就能得出他在乙地出售了乙和丙两种货物,卖了多少斤,大概卖了多少钱。

同时,两地登记册上写的货物名类可以进行对照,以防有其中一地官商勾结。

如果甲地和乙地的数字对不上,那一定有一方在撒谎。

“我简直是个天才。”

沈铭嘴角翘了起来,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炭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奋笔疾书。

“然后每个月计算一次税收,税务本由军士押运,异地统计。完美,简直完美!”

他写得很快,炭笔在纸面上划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纸上的字迹潦草,但思路清楚。

离开据点时必须告知下一处据点的去向,而且去的也必须是下一处据点。

不能从甲地直接跳到丙地,跳过乙地。

为什么?因为乙地的登记册会漏掉他的货物。

如果所有人都跳过中间据点,那税收就全乱了。

反正现在路上没有什么劫匪,野生动物也基本肃清了,走商不需要担心安全问题,可以按规定路线行走。

绕一点路,但安全。

他停下笔,想了想,又加上一条。

如果离开时带的货物没有完全转运到目的地呢?

比如从甲地带了一百斤红薯干,到了乙地只登记了八十斤。

那二十斤哪去了?可能是路上自己吃了,可能是掉进河里了,可能是被老鼠啃了。

这是正常的损耗,得设置一个正常损耗量,一百斤允许损耗多少,两百斤允许损耗多少,分货物种类定标准。

到时候让寒月去统计一下,红薯干在不同季节、不同路况下的平均损耗率。

如果超出正常的损耗量,就视作卖出,一样收税。

你说你掉了二十斤,但别人一般只掉五斤,那多出来的十五斤我就当你卖掉了。

红薯干只是其中一类,各种食品类的货物,路途损耗率都需要统计,他在心中为寒月说了声抱歉,接下来一段时间,她的工作量会增加很多。

他放下炭笔,把写满字的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纸上写的东西还很粗糙,很多细节需要验证和补充。

但他不着急,为了一项制度的实行,要打上无数个补丁。

沈铭不认为自己一次性能将漏洞全部堵住,但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精力,在日后的日子中慢慢堵。

今天堵一个,明天堵一个,堵着堵着就严实了。

总会有人找漏洞去钻,自己只要在他们钻过的洞上,打好补丁就成。

有傻鸟在,政令通达,太棒了,如果没有傻鸟,现在的政令传输都是个大问题吧?

他的思绪又开始跑偏了。

就在这时,门卫敲了敲房门,高声喊着:“神明大人,上课时间到了。”

沈铭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日晷。

日晷是青石做的,摆在院子中间,晷针的阴影正好落在巳时的刻度上。

他手里还有寒月提前一天给他整理的时刻表,上面写着今天的课程——上午讲《天工开物》的染色篇,下午讲《世界真理》的力学基础。

他看了看时刻表,又看了看日晷,时间刚刚好。

他把桌上的纸收拢,叠好,压在砚台下面。站起来,拍了拍皮衣上的灰,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卫站在门外,挺着腰,等他出来。

沈铭推开房门,迈步走出去,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思路已经确定,接下来就是优化一些细枝末节。不急,慢慢来。

先上课吧。

《天工开物》的教学可太重要了,在现阶段,比《世界真理》要重要得多。

复刻实物和将理论具象化,难度天差地别。

所以他现在上课,大部分时间都在讲《天工开物》,讲怎么做东西,怎么改进工艺,怎么解决实际问题。

偶尔穿插一点《世界真理》的基础概念,点到为止。

这种基础概念,还是留到大学去讲更为合适虽然现在还没有物理化学系,但农学院,勉强算是生物系的雏形。

至于《万物图集》,如今厚度已是当初的三倍。

里面收录了各种矿物、植物、动物的插图和文字说明——从红薯到贱米,从逐雨到地蜂,从铜矿到云丝草,从亮石到牛厌草——应有尽有。

但这本书不是学生需要学习的,而是据点村落管事的必考项目。

一些珍贵的资源,如果没能及时发现,那可是天大的损失。

管事的人不认识,看见了也当成杂物,错过了,就没了,所以管事的人必须背下这本书。

当然,如果你不想背下来,也可以选择抄一遍。

三百多页纸,纸是免费的,不花钱,但三百多页纸摞在一起,比砖头还厚。

抄一遍,手指头都要磨秃。

但沈铭给了选择——要么背,要么抄。

选哪个,自己决定。

当官能够享受官家的养老服务,自然不是那么好当的。

他穿过院子,往学堂走去。

阳光照在石子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拖在身后。

他走得不快,步子也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

皮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地晃,衣角偶尔擦过路边的草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学堂的门开着,学生们已经坐好了。

他走进门,站上讲台,放下手里的纸张。

学生们站起来,弯腰行了个礼。

他点了点头,学生们坐下。

他拿起炭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税收。

想了想,又划掉了,这种东西,还是不要提前透露的好,说不准那些商人会在推行前就找到漏洞。

《天工开物》的染色篇,矿物染料和植物染料的区别,怎样让颜色附着在布匹上不褪色。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的学生。

“今天讲染色。”他说。“讲怎么给布上色,上了色怎么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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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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