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木雕封蜡与新衣

第96章 木雕封蜡与新衣

五十九年二月一日。紫藤。

木河已经彻底躺尸,他躺在院子里的竹席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头顶的葡萄架发呆。

葡萄藤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像一张破网。

他已经好几天没碰木雕活了,小刀挂在墙上落了灰,挑针插在木架上锈了边,连那块雕了一半的红鴏尾羽都塞进了柜子最深处,眼不见心不烦。

凑好了五十文等着傻鸟过来取回定金,铜板用藤绳串着,一串五十文,整整齐齐码在窗台上,太阳一照,泛着暗黄色的光。

他看一眼就心疼,不看也心疼。

接了傻鸟的活这么久了,料子搭进去不知多少,工夫搭进去不知多少,到头来什么也没做出来。

定金拿了,活没干成,退钱是天经地义,他认了。

同时,重新开工打造诸如座椅一类的事物卖钱。

昨儿个隔壁顺家订了两把椅子,要结实的,给孩子写作用。

今天一大早就起来备料,松木的,纹路直,节疤少,刨了两块板子,榫头开了,卯眼凿了,还没拼。

做到一半就没了心思,撂下刨子又躺回去了。

“雕像好了吗?”

陪着傻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木河一骨碌从竹席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到窗台前,把那串五十文拎起来,攥在手心里。

铜板凉丝丝的,硌得手心疼。

他推开门,傻鸟站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翅膀收拢,歪着头看他。

爪子下面垫着一块破布,大概是路上踩了什么脏东西,怕弄脏人家的院子。

木河没注意这些,他深吸一口气,把钱袋子递出去。

“抱歉,我做不到。”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找不到有什么东西是能够隔离氧气并且还是透明的。”

傻鸟低下头,看了看那个钱袋子,又抬起头,看着木河的脸。

木河的脸晒得黑红,额头上有一道浅疤,是年轻时刨子打滑留下的。

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这些天没睡好。

傻鸟歪了歪头,没有拿回钱袋子。

“除了这个,还有其他难点吗?”

木河一愣,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没有。”

“等我。”

傻鸟没有拿走定金。

他展翅飞起,翅膀带起一阵风,把院子里的落叶卷起来几片,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木河看着他逐渐远去,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的尽头。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钱袋子,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屋里。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刨子,继续刨那块松木板。

刨花一卷一卷地从刨口里吐出来,落在地上,堆成了一小堆。

他刨了几刀,停下来,看看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天,蓝汪汪的,几朵白云慢慢飘着。

他低下头,继续刨。

过了一会儿,门外又响起了声音,不是傻鸟的嗓门,是爪子落在木头上的嗒嗒声。木河放下刨子,推开房门。

傻鸟站在门口的石块上,爪子上抓着一个小罐子。

罐子不大,比拳头小一圈,口用木盖封住了,还用藤绳扎了好几道,缠得结结实实。

罐子外面裹着一层干草,大概是怕路上磕碎了。

傻鸟把腿抬起来,让木河看。

“你用这个,放在水里面加热,然后试试。”

木河接过罐子,在手里掂了掂。

不沉,里面装的什么东西,晃一晃,没有声音。

他走进屋,把罐子放在灶台上,生了火,往锅里添了水,把罐子放在水里煮。

水慢慢热了,罐子里的东西开始融化。

他打开罐口,把里面的东西倒进一个小陶碗里,是半碗淡黄色的膏状物,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气味,不香不臭,像是某种动物身上的味道。

他用一根小木棍挑了挑,膏体软软的,滑滑的,在木棍上拉出一道细细的丝。

他想起了什么,狗毛刷子,他有过一把狗毛刷子,是以前刷木屑用的,不伤手,但自从手上生了茧之后,已经很久没用了。

他从墙角的杂物堆里翻出那把刷子,刷毛已经干硬了,他用温水泡了泡,又用手捋了捋,毛软了。

他把刷子伸进陶碗里,蘸了蜂蜡,然后从架子上取下一块很久之前做好的部件,一块雕了羽毛的木片,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灰扑扑的,只有浅浅的一道红印。

他刷了一下,蜂蜡在木片表面铺开,薄薄的,亮亮的。

他等了一会儿,用手指摸了摸,光滑的,不粘手。

再把木片举到窗前对着光看,原先灰暗无光的木雕,突然间就像镀了一层光。

阳光照在表面上,折射出柔和的亮泽,底下的颜色虽然已经风化褪淡,但被这层光一衬,反而有了一种岁月沉淀的温润。

木河的手微微发抖,他把木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他知道,这东西,就是他在寻找的,能够隔离氧气,透明,对木雕无损害。

颜色不再褪了,空气被挡在外面了。

“这东西是什么?”

他抬起头,好奇地询问在边上旁观的傻鸟。

他已经开始动手调配新的染料水了,动作比之前快了许多,像是憋了一肚子的劲终于找到了出口。

“蜂蜡。你应该没见过……嗯,大多数人都没见过。这玩意可贵了,倒不能说贵,应该说现在可少了,基本上不卖。”

傻鸟蹲在灶台角上,看着木河的动作。

看着木河的染色流程,傻鸟歪了歪头,又问了一句。

“这是你找别人问的吗?还是自己研究的?”

木河得意地挺了挺腰。“我自己研究出来的,厉害吧。”

傻鸟点了点头,还是不要打击他的自信心了。

这种技术,在始源可谓是家喻户晓了,沈铭教授的课程之一就是浸染色法,但木河靠自己摸到了门道,也不容易。

“厉害。”

木河小心地将陶碗里剩下的蜂蜡倒回罐子里,用干布擦干净罐口,重新封好,再用藤绳扎紧。

他把罐子放在柜子最高的那一层,旁边就是他之前雕的红鴏部件。

他拿出一块翅膀部件,用手指摸了摸表面,灰扑扑的,颜色掉的很厉害。

“五天,五天之后就可以来取。”

傻鸟从灶台上跳下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木河一眼。

木河已经埋头在工作台前,刨子声又响起来了,一下一下的,有节奏,有力气。

傻鸟展翅飞走了。

六十年四月二日。始源。

沈铭站在等身铜镜前,身上穿着一套新衣裳。

衣裳是陶街送来的,说是用了新工艺,布匹比之前柔顺了许多,穿在身上不扎人。

沈铭一开始没当回事,之前的布料他也摸过,糙是糙了点,但能穿。

皮衣穿了几十年,偶尔换换布料也不错。

但当他把这件衣裳套上身的那一刻,手指摸过袖口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这触感,不对。

油光水滑,与当时那些布料触感截然不同。

他把袖口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没什么怪味,又用手揉了揉,不皱,不起毛。

“怎么做到的?方不方便?可不可以量产?”

他转过身,对着陶街连问了三句。

陶街挺着身子,就等着神明大人询问了。

他站在那里,腰板笔直,下巴微收,但嘴角是翘着的。

他从腰间取下一个陶罐,打开盖子,双手捧着递过去。

一股熟悉的味道传入沈铭的鼻间,酸,但不是那种腐坏的酸,是一种干净的、带着粮食气息的酸。

在陶街发话之前,沈铭就已经脱口而出。

“醋?”

陶街先是一愣,然后弯腰行礼,声音里压着激动。

“谢神明大人赐名。请问这个字怎么写?”

沈铭走到桌前,拿起炭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一个“醋”字。

左边是“酉”,右边是“昔”。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陶街在旁边认真地看着,嘴里默念着笔顺。

写完了,沈铭把纸递给陶街,陶街双手接过,小心地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开始讲述自己的发现经历。

“此物本是家里面的贱米没储存好,受了潮,生了水,产了此物。

那是在去年秋天,贱米收了两茬,家里堆了好几筐。

有一筐放在墙角,忘了吃,过了些日子想起来去看,打开盖子,一股酸味扑面而来。

贱米已经泡在水里了,水是浑浊的,黄褐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白沫。

我当时想着糟蹋了,准备倒掉喂猪。但倒的时候发现,装贱米的藤筐被那水泡过的地方,发白了,摸起来要顺滑了一些。”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沈铭。沈铭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于是,本着试一试的心态,我把那些水留下来,用一块织好的布泡进去,泡了一夜。

第二天捞出来,用手拍打,把水拍干。布干了之后,我摸了摸,果真柔顺了不少。

我又试了几次,每次都用新织的布,每次都有一样的效果。

后来我想,光泡一次不够,就借鉴了原先的蒸煮环节,在布匹纺好之后,先蒸一次,再用此物浸泡,拍打,再蒸一次,再泡,再蒸。

反复三次,最后用清水漂洗,把气味去掉。出来的布料,就是您身上穿的这一套。”

沈铭低下头,再次摸了摸袖口,又扯了扯衣襟,凑近看了看布纹。

布纹细密,经纬均匀,纤维不再像之前那样粗硬扎手,而是柔软服帖,贴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陶街接着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得意。

“如今更是被赐名,自掏的五百斤贱米也算是有了回报。”

沈铭点了点头,五百斤贱米,不是小数目。贱米虽然能冬收,但产量还是比红薯低得多,一斤贱米能换好几斤红薯。

陶街自己掏了五百斤做实验,即便他家境殷实,也不是一笔小开销。

沈铭让门卫带他去领赏钱,门卫领着陶街往外走,陶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铭身上的衣服,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铭没注意到,他正低着头打量着自己身上的这套衣裳。

铜镜是等身的,磨得光亮,虽然不如现代的玻璃镜清晰,但照个人影足够了。

沈铭站在镜前,左右转了转身。

他抬起胳膊,转了转手腕。

袖子宽大,手臂在里面晃荡,能塞进去两个拳头。

这是陶街特意做的宽袖,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不好把握粗细。

若是一个不小心粗细没有把握到位,穿上去的时候就很容易撑裂;吃胖了或体型略有变化,也容易变得有些紧勒。

所以干脆做宽,用绳子束腰,勒住了就不会滑,也不会太紧。

沈铭从桌上拿了一根藤绳,系在腰间,把宽大的袍身收拢。

绳头打了个活结,垂下来,在衣摆上方晃荡。

宽大的袖子还是晃,他把它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小臂,方便活动。

然后他再次站到镜前。

那是怎样一套衣裳?

玄黑为底,正色凝仪;金红作缀,暗蕴风华。

火纹绕袖,云纹缀襟;虎踞于东,熊伏于西。

上盘飞鸟凌云,下覆薯叶承壤。

诸纹繁而不乱,雅而相合,无喧宾夺主之态;纵目所及,万饰朝人,皆衬神容。

他站在那里,像是从另一个时空走进来的。

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是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却穿上了这个时代的衣服。

陶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返回来了,站在门边,看着镜中的沈铭。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张,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沈铭从镜前转过身,走了一步,衣摆在地面上轻轻扫过,没有声音。

他又走了一步,他低头看了看衣摆,又看了看陶街,嘴角动了一下。

“感觉有点花哨……也行吧。”

陶街站在门边,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没说话。

沈铭走回桌前,坐下来,把袖子又卷上去了一点,露出手腕。

他用炭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放下笔,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身玄黑色的衣袍上,金红的丝线在光里微微发亮。

他摸了一会儿,收回手,拿起桌上的下一份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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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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