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不公平

第97章 不公平

六十一年六月一日。恶土。

花雨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边的荒田。

田里的草长得比红薯苗还高,绿汪汪的一片,远远看去像是铺了一层绿毯子,走近了才发现红薯苗稀稀拉拉的,东一撮西一撮,像是癞痢头上剩下的几根毛。

去年这里还能种出像样的红薯,今年不行了。

地一年比一年差,种下去的东西收不上来,人也一年比一年少。

今年一个学生都没有,但工资依旧照领,也是过上了其他人口中的神仙日子。

每个月十五号,官家的钱准时送到,一文不少。

不用上课,不用备课,不用改作业,就在教室里坐着,等着下班。

花雨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骗子,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是运气好。

她不想了,想多了头疼。

每天就是在教室里面发呆,或者写点小文章。

写恶土的荒地,写天上的云,写田里的草,写以前教过的学生。

想到什么写什么,写了也不知道给谁看,只能写给自己。

她把那些纸叠起来,用藤绳扎着,塞在抽屉里,抽屉已经快塞满了。

在天鸟邮局中挂文章,对于自己这个普通的教师而言,还是太过昂贵。

她问过价钱,挂一篇要十文,够他吃好几天的饭了。

挂上去还不一定有人看,就算有人看,也不一定有人回,她舍不得花那个钱。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花雨头都没抬,高声喊道:“进来吧。”

只见一大一小,两位身穿布袍之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大的那人,手中提着一个箱子。

箱子是樟木的,刨得光,四角包着铜皮,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小的那人穿着青灰色的布袍,领口绣着一圈云纹,脚上的布鞋干干净净,不沾一点泥。

花雨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了。

“花老师,您点点?”

大的那人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铜钱,一排一排的,泛着暗黄色的光。

花雨瞟了一眼,没数。

“放那里吧。你过来,做卷题先。不要拿了名额,然后始源的考试过不去。”

水平点了点头,这个名额是爸爸拍卖得到的,花了不小的一笔钱。

爸爸说了,钱花出去还能赚,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自己一定要努力,通过考试。

他走到花雨面前,接过卷子,坐下来,低着头开始写。

卷子是花雨自己出的题,识字、算术、常识,不难,但也不简单。

水平的笔在纸上划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花雨把箱子合上,推到桌子角上,又趴了回去。

这些年,恶土的名额先是被商人之子争抢,随后他们选择了拍卖的模式,出钱最多的人来这里就读。

这样子可以避免和其他人的争夺,毕竟,多人一起争夺,总有人的钱要白花。

一个人来,从小学还能学不过那些刚学两年的人?

夏鹅远远的望着牛车一轱辘烟的消失在了远方,吐了口唾沫。

唾沫落在地上,溅起一小团灰,被风一吹就散了。

“妈妈皮的,这些商人又来买名额,一点都不公平。”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田里的草又长起来了,前几天才拔过,现在又冒了头。

他走到田边,看见夏虾蹲在地里拔草,弯着腰,屁股撅着,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边上还有几块地,种的也是红薯,苗矮矮的,叶子发黄,像是吃不饱饭的人。

“做快一点,太慢了,我们来年都得喝西北风。”

夏虾点了点头,把小锄头高举过头,狠狠砸在了杂草根系上。

草根扎得深,锄头砍进去,拉出来,带出一团黑土。

他把土块敲碎,把草根挑出来扔到田埂上,动作不算慢,但也不算快。

夏虾今年十二岁,瘦,胳膊细得像枯枝,但力气不小。

家里的地全靠他翻,夏鹅已经很久没下地了。

夏鹅则是舒舒服服地躺在树荫底下,树是大槐树,歪脖子,枝丫伸出去,遮出一大片阴凉。

他躺在下面,翘着腿,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草,慢慢嚼。

这种小日子,过一辈子都舒服得很,这才是公平。

自己小时候吃过苦,长大之后自然要享受一下。

总不能就让自己这一代人吃苦,那才是不公平。

那些年他在地里从早干到晚,手磨出血泡,腿蹲得发麻,饭吃不上几口,觉睡不了几个时辰。

现在轮到夏虾了,天经地义。

但炽热的阳光显然不想让他这么舒服地睡下去。

日头偏西了一点,树荫挪了位置,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晒得发烫。

他被热得受不了,再度睁开眼睛,坐起来,招呼着大汗淋漓的夏虾到了边上。

“爸爸跟你说,不要想着去上什么学,没有用知道不。学习一点都不公平的。”

夏虾点了点头,爸爸经常这么说,上学没有用,是去浪费两年时间。

他不知道为什么,妈妈说过几次,爸爸不让,后来妈妈不说了,夏虾也不问了。

但今天,爸爸告诉了自己为什么。

“你看到那些走商了吗?那些从这里路过的走商,他们会花钱给自己的孩子带到这里读书。他们的孩子,从三岁就开始读书,我们差了他们七八年的学习时间,不公平的。所以我们不去做。”

夏鹅指了指远处的牛车,车子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团灰烟在土路上飘着。

他的手指着那个方向,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下撇,像是在看什么仇人。

“别想着读书了。那是有钱人读的,还是种地适合我们。东西种下去了,就一定有收获,这个才叫公平。付出就得有回报。”

夏鹅捶了下地,说:“种地好啊,付出就会有回报,公平。”

夏虾站起来,扛起锄头,走回田里。杂草还有很多,太阳还没落,不能歇。

夏鹅又躺了回去。

天色渐暗,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光,照在田里,照在大槐树上,照在夏鹅的脸上。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招呼夏虾从田里出来。

“从小路回家。”他说。“别走大路。”

夏虾点了点头,扛起锄头,拐进村后的小路。

小路窄,两边是灌木丛,走的人少,草长得密,踩上去软塌塌的。

他从不在大路上走,爸爸不让。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爸爸说了,他就照做。

夏鹅自己则是走在大路之上,路边的家户是越来越少,有些能力的都搬走了。

左边那户,去年搬的,房子空了,屋顶塌了一角,瓦片碎了一地。

右边那户,前年搬的,门板都拆走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门框,像是张着嘴的骷髅。

他看了一眼,又吐了口唾沫。

一点都不公平,他们为什么就能运气那么好,走商不下雨,养鱼不生涝,种米不逢旱。

他越想越气,步子越走越快。

“哟,这不是红兵爷吗?今天怎么有心情出来散散心。”

见到迎面走来的老兵,夏鹅摇着手打了声招呼。

红武穿着一件旧皮衣,皮衣磨得发亮,袖口破了几个洞,露出里面的毛绒。

他拄着一根木棍,走得很慢,但腰板挺得直。

红武点头回应。

“小鹅,你说说这地啊,是不是生了灾,受了咒。怎么这么几年,生下来的小孩都死了,地还这么差。”

他一边说着,一边踢了踢地上的砂石子。石头滚出去,碰到路边的一棵枯草,停住了。

“好几年了,一个小孩都没有活下来。”

夏鹅低下头,双手紧握,一副十分悲伤的模样。

他的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忍着什么。

红武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后脑勺和低垂的头。

“唉,谁知道呢。可能这块地确实不适合人生活吧。”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也别想太多。妻子平安就行……”

两人一路攀谈,一直到夏鹅家门口分开。

红武看着这个当初被他父亲欺负的小家伙,长这么大了却没有一个孩子活下来,摇了摇头。

“命啊,命啊。”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慢,木棍在地上一点一点的,发出笃笃的声响。

夏鹅关上房门,刚刚赔笑的脸拉了下来,像是被人用手扯平了又松开,皱巴巴的,阴沉沉的。

他咳了一声,发现是在家里面,又咽了下去。

家里有四个小家伙在,不能让他们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这个死老头子,天天受着官家供养,天天有粉有肉的,一点也不公平。”

他走进里屋,夏虾已经回来了,正在灶台边上烧火。

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另外三个小的蹲在地上,在玩石子。

最大的那个叫夏田,今年七岁;中间那个叫夏苗,五岁;最小的那个叫夏谷,三岁。四个孩子,两个儿子两个女儿。

都在,都活着。

夏鹅看了一圈,没说话。

他走到桌前,坐下来,手拍在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四个小家伙吓了一跳,抬起头看着他。夏虾手里的柴火掉了一根,捡起来,又塞进灶膛里。

“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

他又想到自己当初参军被刷的事。

那一年他去始源参加选拔,一百一十三个人,选十个。

他自认为身体不差,力气不小,怎么就选不上了呢?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原因。

不是他的错,一定是有人作弊,有人花钱买了名额,有人托了关系,不公平。

他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同日。时湖。

木禾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滴,看着面前经过第二期扩建的池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池子比去年大了一倍不止,水深了,也清了,能看见池底的石头。

一条水渠从池子边上出发,向远处蔓延,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视野之中。

水渠两边的田地,绿汪汪的,红薯苗长得齐腰高,风吹过来,叶子翻起一层层的浪。

和恶土那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木师傅,辛苦了。”

一位村民带着水递给了木禾,水是陶碗装的,凉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木禾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水顺着喉咙往下淌,凉丝丝的,舒服。

现在全村人都已经渐渐搬到了这个水池子边上,家家户户门口都有着她规划的水渠。

排水、引水、灌溉,一条龙,再也不怕雨季的漫水了。

“哎呀,谢谢,谢谢。我学了东西,肯定得要用的吗,再说了,这些东西不也是你们亲自动手挖的,哪里需要谢谢我。”

她正端着水大口喝着,周正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木禾!我们结业了!这个工程验收过关了,毕业了我们!”

木禾的手一抖,碗里的水晃了一下,但没有洒出来。

她咳了几声,把碗放下,转过身。

周正从远处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太棒了!下辈子再也不学建筑了!”

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惊起了路边的一群麻雀。

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落回了田里。

木禾笑了,周正也笑了,那个递水的村民不懂他们在笑什么,也跟着笑了。

风吹过来,带着水渠里水的湿气和田里红薯叶子的清香。

木禾站在池子边上,看着那条延伸向远方的水渠,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朝周正走过去。

“走,吃饭去。饿死了。”

两个人沿着水渠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随波晃动。

远处,时湖村的新房子一排一排的,白墙青瓦,整整齐齐。

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细细的,直直的,飘到空中就散了。

“结业证书呢?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木禾急切的问着,这五年来,她一直在这边做这项工程,为的不就是这一纸证书吗?

“还没有发下来呢,明天傻鸟他们会带过来。”

周正捎带歉意的笑了笑,如果不是自己父亲的原因,木禾也不会说被拖了这么久才结业。

绝对不能让她知道,她是被自己连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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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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