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改革进行:税收(一)
六十一年二月一日。青山。
天还没亮透,云野就醒了。
自从父亲退休之后,云家就交给了他打理,每日早起已经成了常态。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风吹云蓝树的声音,树枝刮着屋顶的草,沙沙沙的,像是在挠痒痒。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坐起来,穿上衣服。
衣服是布的,深青色,领口绣了一圈细密的云纹。
这是去年陶街那边新做的,用醋泡过的布料,柔顺,不扎人。
光是这一件衣服,就花了当时的上百文,但确实穿着舒服了许多,尤其是秋日,长毛之时不用再穿着燥热的皮衣。
他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院子里的云蓝树上。
树还没开花,枝头光秃秃的,但能看见一些细小的芽苞,鼓鼓的,像是快要撑破了。
树下铺着一层青石板,石板上还有昨夜的露水,亮晶晶的。
墙角放着几盆他心爱的盆景,一盆松,一盆竹,一盆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矮树,叶子绿得发黑。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松树的针叶,又站起来,转身走进屋里。
桌上放着今天的报纸,说是报纸,其实就是几张纸叠在一起,用藤绳扎着,封面上写着“天鸟邮报”四个字。
字是傻鸟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但看久了倒也顺眼。
云野把绳子解开,展开报纸,翻到第一页。
页面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字,墨迹有深有浅,有些地方洇开了,看不太清。
他眯着眼,凑近了看。
作为天鸟邮报为数不多的几位个订阅者之一,他能够不用去邮局就能看到当天最为热门的几条文书。
邮差每天早上把报纸塞进门口的邮箱里,云南再拿进来,他起床就能看到。
这在青山没有几家能做到,光是订阅费就不是一般人付得起的。
而在现在这个,除了官家以外,基本没什么人会在上面发表文书的时代,每天能看到的热门文书,基本就是官家的政令。
云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微微发凉,眼睛盯在那一行字上,移不开。
“这是真的吗?云南,你念一下。”
他将报纸递给身边的云南,云南是他的长子,十六岁,读过书,认得字,手脚勤快,脑子也灵活,当时争取到了参加考试的资格,但是没有去。
云南接过报纸,清了清嗓子,站在边上唱念起来。
“领神之名,征税四方。
即日起,所有商户均需去往官府办理从商许可证书,同时缴纳日营业额的10%作为保证金。
所有商品进出据点需要登记,漏登少记一处据点,则视作商品全部售出计算营业额。
每月缴税,具体税率详见官府税收法案,可自行前往官府查阅。
偷税漏税者,需补缴偷漏税款,同时缴纳三倍罚金,同时是金额大小及影响程度,处一月至十年不等矿役。”
每当一个字敲入云野的耳中,他的心脏都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一下。
他说不上来是害怕还是兴奋,只觉得胸口砰砰砰的,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敲。
他听过收税的事,去年就有传言,说神明大人要收商业税。
他以为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真的来了。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子转得很快,文书最开始的八个字——“领神之名,征税四方”——就已经给此次事件定了性。
是神明大人推广的,而非官府自作主张。
这八个字像是一根钉子,钉在纸上,也钉在所有人心里。
你不能说这是下面的人乱搞,不能说是贪官污吏中饱私囊,这是神明大人亲自下的令。
那么,站在神明手下的军队,毫无疑问也会参与那么,无论是谁想要阻碍这场变革,都将是螳臂当车。
他不想试试军士剑利否,就那身甲胄,就让人生不起反抗的心思。
他见过军士的甲,铁片缀在皮上,一层叠一层,刀砍不进去。
更不要说长枪了,两米多长,你还没有够到对面,对面的枪就已经捅到你身上了。
最接近长枪的民用工具,可能是锄头?还只能砸。
所有的金属制品都是官家独营,根本不可能私自造甲。
他摇了摇头,还是想不出来,光靠锄头该怎么和军士作对。
根本就是送命,不是活不下去,没有人会干的。
那么,难道就只能交钱了?
一切还需要等云南查探完,回来禀告之后再做决断。
他不能光凭一张报纸就做决定,万一报纸上的东西和官府的细则有出入呢?
万一有优惠政策呢?万一可以想办法绕过去呢?他得等,等了才知道。
在等云南回来的路上,他修了一封信,托人带去了邮局。
他要问问云禾,这次变革,在神明眼中的地位。
云禾是他的妹妹,在始源农学院做事,见过神明大人,也见过官府里的人。
她应该能打听到一些外人不知道的消息,他在信中写得很客气,没有催,没有问太多,只是说“听闻有新政,不知详情,望告知”。
他把信封好,交给门口的小厮,让他快马送去始源,小厮接过信,跑了出去。
他的手不断地在桌面上敲击,虎牙磨出的手串不断地砸在桌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显得有点急不可耐。
手串是虎牙做的,磨得油光水滑,戴在手腕上沉甸甸的。
他平时很喜欢这串手串,没事就摸,现在却觉得它碍事,敲得他心烦。
他把手串摘下来,放在桌上,手指还是在桌面上敲,笃笃笃,笃笃笃。
“父亲,从商许可证办理需要交三十钱。
然后没有从商许可证的人,不允许携带重量超过百斤的物品离开据点,除非缴钱开证临时通行证,但需要十钱,性价比远低于从商许可证。”
云南一边喘气一边说,跑得满头大汗,额前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脑门上。
他从官府一路跑回来,没敢停。
云野看着他,按了按手,示意他不用急,慢慢说。
“办理从商许可证,需要登记姓名、籍贯、住址、性别。
税收分级,根据收入分级,收入在后,10%的不用缴税,在后10%到30%的缴5%的税,在30%到50%的缴10%的税,在50%到70%的缴15%的税,在70%到90%的缴20%的税,而最前头的10%要缴25%的税。
然后农产品有额外政策补贴,只有基础农产品才有,熏鱼那些都不算数!
一个从商许可证,只能带一辆车外出。”
就当云南打算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云野突然发声打断。
“一个从商许可证,只能带一辆车?你确定没有搞错?”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急,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云南先是一愣,随后点头确认。
“绝对没错。我问了三个人,都是这么说的。官府门口贴的告示上也写得清清楚楚。”
云野闭上了眼睛,双手放于桌面之上。
他的手平摊着,手指微微张开,一动不动,像是在感受桌面的温度和纹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能听见云南喘气的声音和远处院子里风吹过云蓝树的沙沙声。
“行了,不用说了。等官家他们上门吧。”
云南看着父亲的模样,因为急切而中断思考的大脑又转了起来。
他盯着父亲的脸,看着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往下撇,不是愤怒,是无奈。
他想了想,立刻明白了,父亲为何会做此模样。
一个从商许可证,只能带一辆车。
那这个证书就绝对不会是给自家这种开商铺、在多个据点均有分布的人准备的。
他家在青山有铺子,在紫藤有分号,在始源有办事处,光货车就有七八辆,每天进进出出的货物有好几十种。
一个许可证只能带一辆车,那他要办多少个证?一辆车一个证,七八辆车就是七八个证,每个证要交钱,每个证要登记,每个证要管理,成本翻了几倍不说,光是登记的麻烦就够他受的。
这个从商许可证,是给那些散户走商准备的。
那些散户走商,一个人一辆车,走一路卖一路,挣的是辛苦钱。
他们也是最常去到邮局的人群,彼此之间信息也传得流通,不容易漏失消息。
官家给他们办证,收他们的税,好管也好收。
至于大商户——你们自己想办法。这个制度,摆明了不是为了方便大商户的。
那么……对于这些小走商,必然会有优惠政策,不可能与自己家这种大商户收一样的税。
云南转了转脑子,觉得父亲一定是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让等军士上门。
散户走商主动去办证,大商户等官家上门,因为大商户的情况复杂,主动去办证反而吃亏,不如等官家来了,面对面谈,能谈多少是多少。
但是官家,真的会来吗?
“父亲,要不要先收买点人,去开些从商许可证?”他小声询问云野。
云野先是点头,随后轻轻摇头。
他竖起了一根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噤声。
随后将手掌置于耳旁,做了个倾听的动作。
牛车的声音近了,车轮碾在碎石路上,咕噜咕噜的,木板车厢颠簸着,车上的铁器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到了门口,停了。
云南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微笑,迎了出去。
他把门打开,侧身站到一边。
“哎呀,这不是白将吗?今天怎么有功夫光临寒舍了?”
白广从牛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上挂着长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四处打量。
他看了看这两层楼,铺设石砖,设立围墙的房园,又看了看那还没有抽花的云蓝树,嘴角动了一下,不咸不淡地反呛了回去。
“你这如果是寒舍的话,全神疆,也没有几个不是寒舍的了。”
云南笑着赔礼,侧身让路。
白广跨过门槛,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扫过墙角的花盆,扫过远处的那几间大仓库。
他一边走一边摇头,嘴里啧啧有声,像是在看什么稀罕东西。
云野已经站在屋门口等着了,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了平静,像是戴上了一张面具。
但此时,他的心中,却一点都不平静。
来的并不是官府,而是军士,已经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神明大人对此事的关注。
那么,谈判的事情可以丢在脑后了,接下来,只需要恭听神旨即可。
他看着白广走过来,微微弯腰,拱了拱手。
“欢迎白将光临,请问有什么事啊?”
白将大大咧咧说说道。
“没什么事,就是过来给你看点东西。”
“那么进去说?白将,请。”
白广没有回礼,只是点了点头,径直走进了屋里。
他的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心上。
云野跟在后面,步伐很稳,不急不慢。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报纸哗啦哗啦地翻页。
报纸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停在了那一行字上——“领神之名,征税四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字上,墨迹泛着微微的光,像是刚写上去的。
白广一眼就看到了这张报纸,打趣的说着。
“云大商家里面挺有钱的呀,一天十钱的订阅都能给的起,全神疆也没有几个了吧?不像我只能每天在巡逻的时候,过去看看今天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云野哈哈大笑,接过话题。
“哪里哪里,神明大人如果有什么旨意,当然是贵为军士的白将第一个知道,哪怕是官府,很多时候不也是由白将代为传达。”
说罢,他扇了扇自己的嘴。
“哎呦,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说,军队和官府都是神明麾下最重要的组成,哪里是我能比对的?”
白广原本有些冷淡的眼神变得柔顺起来,点了点云枣木雕成的桌子,开口感叹道。
“哪里,哪里,那可比不得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