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改革进行:税收(二)
六十一年二月一日。青山。
窗外的风卷了进来,卷的风铃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云野没有多做声,只是手指在桌底下暗暗指了指门口,然后说道,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
“白将,先前不是说,是带了神明旨意来的吗?敢问是何旨意?”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白广,嘴角带着笑,但那笑只浮在表面,没有往眼底去。
白广手指继续轻点着桌面,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报纸,翻了两页,好像是来看报纸的,又好像是来看人的。
他不急不慢地说:“不急,不急。青山就你一户能在多个据点开设商铺的,我时间多的很。”
这句话听着客气,实际上是在说——你跑不掉,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
云野的左手放在桌下,轻轻转动着虎牙手串。
手串是虎牙磨的,一颗一颗圆润光滑,摸上去温温的。
他盘了六颗珠子,从拇指到小指,一颗一颗地捻过去,不轻不重,声音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抬起头,换了一副焦急的表情,说道:
“唉呀,敢请白大人见谅,小人家业繁杂,能够恭听神旨的时间可不多。如果再不说的话,怕是只能边处理事务,边恭听神旨了。”
他把“边处理事务”几个字咬得重了一些,白广摇了摇头,把报纸往桌上一扔,起身做势要走。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像是根本不介意走或者留。
他的眼角余光依旧看着云野,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云野继续转动手串,又是六颗珠子,足足转完了一圈。
他像是在盘算,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然后他也站了起来,笑着拉住白广的手,按他就坐。
他的动作很快,但力度很轻,像是怕把白广的袖子弄皱了。
“嗨哟,哪有事情能跟神旨相提并论的?当然是全部推掉,专心恭听神旨的要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诚惶诚恐的味道,但白广知道,这只是一种姿态。
云野把他按回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沉了一下:
“但白大人如果迟迟不说,也别怪小人先行处理事务去了。”
白广看了他一眼,已经到他的底线了,毕竟自己只是个传递消息的,要的太多,也不好。
他从腰间解出一个竹筒,竹筒是青皮的,打磨得很光滑,两头用蜡封着。
他用指甲挑开封蜡,将里面的三卷纸全部倒在桌面之上。
纸卷滚了两下,摊平了。
白广用手指按住一头,说:“这些,就是神旨。你慢慢看吧。”
云野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神旨原件,这可比军士的转述更能精准地了解神明旨意中的意思。
转述会漏,会偏,会被转述人的理解歪曲,原件不会。
每一个字都是神明大人亲手写的,或者至少是他亲自审定的。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纸卷,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对旁边站着的云南说:“云南,给白大人上蜜水。”
蜜水是向鱼耀买的青山地蜂的蜜,加了山泉和野花,兑出来的水清甜可口,连官府里的人都未必喝过。
云南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
白广也不客气,端起蜜水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像是在品味道,又像是在打盹。
云野如获至宝地端起纸张,一字一句地详读起来。
三张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字。
字迹笔画整齐,墨色均匀,一看就是行家手写的,他的目光从头一行开始,慢慢往下挪。
“所有连锁经营商铺,都需要开具连锁经营证书,每个商铺独立开具复本,同时商铺按商铺当地收入百分比收税……”
光凭这一句,他就明白了先前登记从商许可证时,为何需要登记籍贯与住址。
税收大概率不是统一由神明亲自收纳,而是交由地方。
而登记的籍贯住址,大概率就是收纳税收的地点。
那么,人少的地方,是按低缴税还是按高缴税呢?
他的脑子飞速地转着,手指在桌面上不由自主地画着圈。
大概率是按低缴税,本身就没几个商户、走商的地,不可能再加高税收。
那么,走商登记的地方,越偏僻、人越少越好。
他又往下读了几行,目光停在一处:税率与当地人口数目挂钩,人口不足三百的据点,税率减半;人口不足百的据点,税率再减半。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住址还是籍贯?大概率是住址,税是交给住址所在的据点官家。
他同时又联想到有些据点人数不过百人,连据点内通婚都十分困难,只能在外地寻求婚配,立刻明白了神明此举的用意。
人越少的地方税收越低,那么走商就会抢着往那里住,那就可以促使人口稀少的据点发展,促进据点之间的人数平衡。
他在心底暗暗记下,一般的商户可能认为这和自己没有关系,毕竟商铺已经开在人多的地方了,搬不走。
但云野可不这么认为,虽然商铺的地点改动不了,但是这一条政策可以提前布局——那些人口稀少的地方,将来也会有建立商铺的潜力。
现在去占个位置,买块地,建个小铺面,等人多起来的时候,铺子就值钱了。
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继续往下看。
“商铺有运输许可证可供办理,需要逐雨十头及以上作为前置条件……对商铺运输不再提供官家逐雨租赁……”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这就是针对商铺的条款。
租赁逐雨的性价比极高,既不用专门建牛舍,也不需要在没有货物运输时饲养。
官家的牛,病了官家治,死了官家补,租一天用一天,不租不用花钱。
但这一条款,无疑是告诉云野:廉价逐雨只能用到今天了。
以后想要运输货物,需要自己养牛。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串,手指停在最大的一颗虎牙珠子上。
那如果没养好,牛病了、死了,造成的损失自然也是自己承担。
这只是明面上的意思,但更重要的是这条政策暗地里的意思。
官家真的缺这点养牛的钱吗?他认为不可能。
官家连铁都能炼,连纸都能造,连玻璃都在试着烧,怎么可能养不起几头牛?
那么,这条政策最核心的意思是——让自己花钱。
建设牛棚,购买逐雨,雇专人饲养,收购饲料,这些都是花钱的地方,促进钱财的流通。
这才是本意,他脑子转得很快,这样子一条政策一出,以后绝对不能留太多钱在手上握死。
如果握太多现钱在手上,说不准就成了官府针对的对象。
那被官府盯上了其实不算什么,怕的是官府上禀神明。
不顺着神明的旨意做,还步入神明的视线,那是找死。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好几遍,然后继续往下翻。
“对商铺共计利润额外征收税款,征收税率为……”
这条倒是没什么,只是单纯的找大商户要钱。
云野反而松了一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下来。
如果大商户和小走商收一样的税,那才是大问题——那证明后面神明大人绝对会单独给大商户来一次狠的,说不定会直接消失几个。
而这只是额外的税收,已经是万幸。
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商人商人,就是赚差价的人。
价格低的东西带到价格高的地方卖,就是最基础的商人。
这种商人,对神明大人的用处极小。
如果靠这种基础的方式做大了,那只会让更多的人模仿。
倒买倒卖,不创造价值,只是搬运,迟早会被盯上。
他的目光跳到第三张纸的开头。
“始源学校,神明亲授……”
他在嘴中不断暗念,眼睛继续扫读这三张纸。
这一条是关于人才引进的:商铺雇佣始源学校毕业生达到五人以上,可申请减免部分税款;达到十人以上,可申请运输许可证的优先办理。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把每一个数字、每一条例外都记在心里。
他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白广的蜜水已经喝完了,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云野没有抬头。
白广又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笃笃笃,三下,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看完了没有?”
云野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读东西时的专注,茫然地看了白广一眼,然后回过神来,恋恋不舍地将纸还给了白广。
他把三卷纸对齐,卷好,塞进竹筒里,双手捧着递过去。
“白大人一路走好。”
白广接过竹筒,往腰上一挂,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
他也不客气,大步往门口走。云南早就等在门口,侧身让路,笑着说:“白将慢走。”
白广嗯了一声,跨出门槛。
云南送白广出门外,白广爬上牛车,甩了一下鞭子,牛迈开步子。
牛车上,多了一个箱子,不大,黑漆漆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白广好似没有看到,靠在车厢上,闭着眼,任凭牛车晃悠悠地走远了。
云南站在门口,看着牛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才转身回到屋中。
他推开门,看见父亲正伏在桌上,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写写画画,一张纸写满了,推到一边,又拿一张新的。
父亲很久没有这样了,云南记得上一次见父亲这样,还是十年前草雨百货刚开业的时候,父亲连夜算账,第二天的黑眼圈像被人打了一拳。
现在又是一样的神情——专注,急切,但不是慌张,是那种终于找到了方向、生怕漏掉一丁点细节的专注。
云南知道,那一千两百钱带来的价值,远超自己的想象。
父亲从白广那里买到的不是几张纸,是信息,是时间,是比别人多几个月的准备期。
等别的大商户反应过来,父亲已经铺好了路。
云野的眼睛在纸面上快速移动,嘴里偶尔念出一两个词:“税……牛……人……学校……”
他的手没有停过,桌上摊着好几张纸,有的画着表格,有的列着数字,有的只是一些零散的词句——青山、紫藤、白峰、人口、税率。
他的脑子还在转,刚才读的那些政策像几十根线头,他要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捋顺,然后织成一张网。
“云野。”
他忽然开口,叫的是自己的名字,不是在叫别人。
这是他很久以前养成的一个习惯——在做出重大决定之前,先喊一遍自己的名字,像是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确认还是自己。
“聘请始源学校的毕业生。我们不能只做转售,我们要加工。”
他抬起头,看着云南,云南等着他继续说。
“转售是个人就能做,你买我卖,赚的是差价。
但加工不一样,加工需要技术,需要工具,需要懂行的人。
始源学校教的就是这些——怎么把东西从一种变成另一种,怎么把不值钱的变成值钱的。”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转那串虎牙手串。六颗珠子,一颗一颗地转。
“我们养牛,用牛粪肥田,种贱米和红薯。用贱米酿酒,酿醋,用红薯做粉条,用云丝草织布,用布做衣服。
每一步都是加工,每一步都在增值。
这些都是已经发明的事物,我们就算做不到发明新事物,也要优化流程。”
云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父亲身边,看着那些写满字的纸,看着那些潦草的数字和箭头,忽然觉得,父亲不只是一个商人。
或者,商人本来就应该这样,不只是赚钱,是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提前布局,促进发展。
这大概才是神明希望见到的商人。
云野闭上眼睛,手串还在转。他嘴里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样子,如果在大商人要死的情况下,一定死的比那些只会转运的要慢。”
云南点了点头,屋里安静下来,远处牛车的声音已经完全消失了,只有风吹过云蓝树,树枝轻轻摇晃,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影。
云野睁开眼,拿起炭笔,又在那张满是字迹的纸上加了一行:尽快联系始源学校,打听最近一届毕业生的名单。
写完了,他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蜜水,一口喝完。
甜味从喉咙里升上来,直冲脑门,他放下碗,对着窗外的天光,微微眯起眼睛。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白色变成金黄,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他把手串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桌上,用手摸了摸,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风吹进来,带着云蓝树叶子的清香。
风铃叮当作响,让人清醒自如。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路还长,但他知道该往哪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