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改革进行:税收(三)
六十一年二月,某日。白峰。
天刚亮不久,白峰的集市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
卖菜的、卖肉的、卖干货的,沿着土路两边摆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穿着旧皮衣、头发乱蓬蓬的男子蹲在自己的摊位后面,面前摆着几捆从山里收来的药材。
他姓什么叫什么,没人问过,熟客都叫他“老赶”——赶着逐雨到处跑的意思。
他正低头整理药材,旁边一个卖红薯干的凑过来,手侧在嘴边贴近他的耳朵,压低声音说:“诶,你听说了吗?官家要找我们要钱了。”
老赶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我辛苦赚到的钱,凭什么给官家?”
他说话的声音不小,边上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他也没在意,只是满脸的不可思议。
那人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想解释,结果两个人离得太近,“砰”的一下,两个脑袋撞了个正着。
“哎呦,你不看着点!”老赶捂着额头,先声夺人。
那人也揉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但顾不上计较,摆了摆手说:“这不重要,听说可以去看看邮局,那上面贴了的,白纸黑字,跑不了。”
老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心里也开始犯嘀咕。邮局?
他很少去那种地方,邮局是傻鸟的地盘,送信、挂话、贴告示,跟他一个倒腾山货的有什么关系?
但今天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心里有点不踏实。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药材简单收拾了一下,跟隔壁摊主打了声招呼,也往邮局走去。
今天的邮局与往日不同,平日里门可罗雀,偶尔有几个寄信的人进进出出,安静得很。
今天周边却挤满了人,大多数是各种各样的走商小贩,也有不少当地人,伸着脖子往里看,像是在围观什么稀奇事。
老赶个头不高,被挡在外面,他咬了咬牙,双手扒开前面两个人的肩膀,硬生生挤了进去。
被他推开的人骂了一句,他没理。
邮局门口的告示栏上,正中间贴着一张大大的白纸,上面用炭笔写得端端正正——从商许可证办理须知、税率表、处罚条例,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老赶虽然识字不多,但“从商许可证”“三十钱”“三倍罚金”“矿役”这几个词还是认得的。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啊呸!要老子的钱,你还不配!”
他狠狠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地上,溅到了旁边一个人的鞋面上。
那人穿着一双半新的布鞋,鞋面上多了一坨亮晶晶的唾沫,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是不是找事!”
老赶一看势头不对,也不接话,转身就钻进了人群。
他个矮,灵活,在人群里左一拐右一拐,几下就没影了。
那人追了几步,被挤得寸步难行,只能站在原地骂:“别让我再看见你!”
老赶已经跑出了几十步远,听见身后的骂声,非但不恼,反而得意的吹起了口哨。
在当走商之前,自己发家可是靠着这一门技艺——跑得快,钻得溜,嘴甜能躲,脸厚能扛。
头几年倒腾山货,被野人追过,被逐雨踢过,被走商骗过,哪次不是靠这两条腿跑出来的?
至于那份大字报,他理所应当地忘在了脑后。让他交钱?做梦去吧。
一连几日,他都照常做他的生意。
早上从白峰周边的小村子收山货,拉到集市上卖,卖了钱数一数,揣进怀里,晚上找个便宜的地方住下,吃顿好的。
他始终没有去官府办理从商许可证,早已将此事忘于脑后。
办理这张“废纸”,可是需要花钱的,三十钱,够他半个月的吃喝了。
不办,官家又能拿自己怎么样?东西是自己花钱买的,他们不能抢。
白天在集市上,他看见越来越多的走商开始在各自的摊铺面前摆上一张盖了官印的纸——从商许可证。
有的用石头压着,有的塞在货物中间露出一角,有的干脆挂在牛车上,风吹得哗哗响。
他看着那些人的样子,只是嗤之以鼻,把他们当做冤大头。
“这种破纸有啥用?怕不是一遇到水就烂了!喜欢给官家送钱,赚的真多。”
他还特意走到一个摆着许可证的摊子前面,拿起人家的货看了两眼,又放下,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走了。
那摊主也不跟他计较,摇了摇头,继续招呼别的客人。
这样的日子过了好一阵,老赶的山货生意做得还算顺当,虽然赚的不多,但够他花销。
他走的路线不长,主要是石村、坨山、红铁这几个地方,都是他跑熟了的,哪条路好走,哪个几户的人厚道,他心里门清。
有时候乐意跑远些,也会去到育竹做些买卖。
直到某一日。
当天阳光正好,他刚刚交易完成,从白峰进了一批白岩——那是白峰的特产,石头质地细腻,颜色白净,始源那边的工匠喜欢用来做石板,墙板,价格不低。
他花了大价钱收了两块品相最好的,码在牛车上,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准备拉到始源去卖。
这是他这个月最大的一笔买卖,要是卖得好,能顶平时半个月的收入。
他赶着逐雨,慢悠悠地往白峰外出的大路走去。
车上白岩压得车板嘎吱嘎吱响,逐雨走得不快,他也不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里盘算着这块石头能卖多少钱。
远远地,他看见大路路口多了两个站岗的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军士,穿着皮甲,腰间挂着刀,手里拿着木板和炭笔,正在对出城的车辆逐一登记。
他们的动作不快不慢,问几句话,在木板上写几笔,然后放行。
每登记一辆车,后面排队的人就往前挪一步。
老赶的心猛地一沉,他突然间就想起了当时在邮局看到的那张大字报。
从商许可证,进出登记,漏登视同售出……那些字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坏菜,真的要收钱啊!”
他一把拉住逐雨的缰绳,牛车歪歪扭扭地拐进了路边的一条岔道。
他在远处观望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军士一丝不苟地检查、登记,没有一个车辆能绕过去。
他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脑子一片空白。
他蹲在路边,双手抱头,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拉起牛车,掉头回了据点。
他把牛车停在住处后面的空地上,解开绳子,把白岩一块一块地从车上搬下来,码在墙角。
逐雨被拴在木桩上,甩着尾巴,不知道主人在发什么愁。
老赶蹲在地上,双手不断地抓挠着头,头发被他抓得乱成一团。
他嘴里念叨着,眼睛盯着那几块白岩,脑子里拼命转着。
他要想出个办法来绕过这笔钱,既然官家真的要收钱,那就先偷偷地把东西带出去,然后把空车拉出去,出了关卡再装上货物。
空车出门,他总不能收自己多少钱吧?他越想越得意,站起来走了两步,手舞足蹈地自言自语:
“我这么聪明,一点都不比始源学校的那些人差!”
然而,正当他准备行动时,白岩的重量打破了他的幻想。
他走到白岩前面,弯下腰,双手抱住小的那一块的,用力往上抬——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另一块,还是不动,白岩是越完整越值钱,他这两块都是整料,每一块少说也有两百斤,他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如果喊三五个人一起抬出去,那可就太明显了,而且也怕被人举报。
他蹲在白岩旁边,看着那些石头,发了半天的呆。
“妈的……”
他骂了一句,又坐回了地上。
他踌躇了一会,决定先把白岩就地卖了。
白峰本地也有人要白岩,但是出的价低,比拉到始源少赚不少。
可现在没有办法,总不能扛着石头闯关卡。
他用两天时间,把五块白岩分别卖给了白峰本地的几个石匠,换了一袋子铜钱。
然后他又用这些钱,从集市上收了一些体积小、重量轻、价值高的东西——干果、药材、几张上好的皮子——准备偷偷带出去。
他以为这样就能绕开税务了。
第三天,他背着一个藤筐,拉着空牛车,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往白峰出城的大路走去。
藤筐里装着他新收的货物,盖着一层干草,从外面看不出来,他打算过了关卡再把货物搬上车。
远远地,他看见路口还是那两个军士,正在检查一辆满载的货车。
他放慢脚步,等那辆车走了,才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从商许可证有没有?”
军士抬起头,目光从登记板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那目光不凶,但很沉,像是秤砣一样压在他身上。
老赶先是一愣,然后挤出一个无辜的表情,略带疑惑地反问道:“从商许可证是什么?”
军士狐疑地盯着他,这种情况确实偶有发生,有些人是没什么人缘,同时性格又孤僻,消息不通,不知道新政令。
军士拿不准这人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
“你跟我来。”
军士把登记板夹在腋下,朝他招了招手,往路边的一个岗亭走去。
老赶的心砰砰直跳,但他咬住牙,没有表现出慌张。
他把牛车拴在路边,背起藤筐,跟着军士走过去。
他一边走一边想:自己为什么会被人盯上?他凭什么那么确定地知道自己是走商,而不是本地平民?
他打量了一下自己——一身旧皮衣,背着一个大藤筐,牵着逐雨拉的牛车。
这些东西在他自己看来很平常,可仔细一想,白峰本地人谁会用牛车拉着空筐出门?
本地人卖东西,最多背个背篓,赶集也是走路的。
他这辆牛车太显眼了,而且白峰只有五百多号常驻人口,大家彼此之间很熟悉,他这个外来走商的脸,军士一眼就能认出来。
他叹了口气。
军士把他带到岗亭里,让他坐下,问了他的姓名、住址、做什么生意。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不敢撒谎。
军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印着“从商许可证”几个大字,下面的表格还空着。
“补办要三十钱。你现在是第一次,不知者不罚。下次再不带,按偷税漏税处理。”
老赶从怀里掏钱的时候,手有点抖。三十钱,他肉疼,但比起罚款和矿役,这点钱算不了什么。
他把钱放在桌上,军士收了,在纸上填了他的信息,盖上红印,递给他。
他拿着那张曾经被他当成废纸的从商许可证,看了好一会儿。
纸不厚,摸着有点糙,手感和其他的纸完全不同,上面盖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官印,红红的,像是用血按上去的。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拍了拍。
出了岗亭,他把货物搬上牛车,军士在登记板上写了几笔,什么货物,大概多少斤,运往哪里。
然后挥了挥手,让他过去。
他拉着牛车,慢慢地驶出白峰,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凉飕飕的。
他一边走,一边想起来那封大字报上好像还写着——最后10%的商户是不收税的。
那是不是只要自己赚得少,就可以不交钱?
他的大脑开始转动,在要收税的情况下,是赚得越多钱越多,还是赚得越少钱越多?
如果赚得越多,交的税越多,那最后落到手里的,会不会反而比赚得少的人还少?
但他知道,自己得遵守规则了,不然自己卖个东西,就会被军士盯上,然后一查,诶嘿,跳过了那么多个据点,等待自己的,绝对是当活死人!
他拉着牛车,车轮在土路上咕噜咕噜地响。
前面是一段上坡路,逐雨走得慢,他也不催。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路还长,天还亮着。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还在转着——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绕开收税呢?
也许换个地方?也许跟人拼货?也许少跑几趟?
他把每一个想法都想一遍,又否定掉。
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