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改革进行:教育
六十一年六月下旬。
分化省份与设立统领都市的消息,像风一样从始源吹向四面八方。
富贾们是最先得知消息的,他们的信息渠道多——邮局订了报,商铺有伙计来往,甚至有些大商贾直接和官府有联系。
但当消息传入到各大富贾耳中的时候,一切都已成定局。
沈铭的文书已经下发,统领都市的名单已经敲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富贾们能做的,就是关注对于统领都市的经商福利。
哪里的税低,哪里的路好走,哪里的军士不刁难,他们就往哪里去。
但很快,当他们发现当地官员的晋升与经济收益有关时,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与当地官家谈判的筹码。
统领要出政绩,政绩离不开税收,税收离不开商户。
你帮我发展,我帮你减税——这种默契在好几个地方已经悄悄开始了。
然而,这些都已经后话了。
而消息传入寻常百姓耳中,则是并无什么波澜。
是不是统领都市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义务教育还是两年,做小工工资还是那么点,卖红薯还是一钱一斤。
在哪里种地不是种地呢?像是坨山那种统领都市,更是麻烦,种地都不好种,到处都是煤灰和矿渣。
无非就是以后登记的时候,又要加一个省份的划分罢了。
老百姓不在乎这些,他们在乎的是今年雨水够不够,红薯收成好不好,孩子能不能顺利读完两年书。
正当此处事件即将过去的时候,除始源外的四大统领都市的统领则是陷入了苦恼。
六十一年七月一日。望海省,泽沼。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时不但没停,反而更大了。
河正合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始源送来的文书,纸张已经被潮气浸得有点发软,边角卷了起来。
他盯着上面的字,头疼得像被人用木槌敲。
当初成为统领都市的时候他欣喜万分。
泽沼这个小地方,人口不过百余,连个像样的集市都没有,居然能被选为望海省的统领。
他高兴了整整三天,走路都带风,还自掏腰包请全村的军士吃了顿饭。
然而现在,这一纸政令就足够让他无力。
文书上写着:
“所有统领都市均需设立初级中等教育学院(下简称‘初中’)。
中学意为过度义务教育与高级中等教育学院(下简称‘高中’)之间间隙,降低因财力所导致的教育水平不足,致使仅有私教之家方可入始源学校学习。
初中学位为考生人数十分之一,教育场地与教师由统领都市自负,教材将于六十二年一月一日送达。
初中预计开放招生为六十三年,请于六十三年一月一日前完成教育场地、教师、教材预习等工作。
作为衔接义务教育与高中的关键一环,打破富识者愈富与穷识者愈穷之循环,务必上心。”
河正合叹着气,把文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希望自己看漏了“自愿”二字。
但没有,白纸黑字,务必上心。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大雨倾盆,雨水从屋檐上倾泻下来,在地上砸出一片水花。
远处的田里,不少农户正在大雨中抢收红薯。
红薯怕泡水,泡久了会烂,烂了就白种了。那些弯着腰在泥水里刨红薯的人,连雨蓑都没穿,浑身湿透,谁还在乎什么教育?
泽沼不过是百余人之村,何德何能足够负担得起一座初中?
办学地点倒是好说,望海全省不到千人,一年至多也不过百位新生儿,十个学位,不过是一个教室就能搞定的事情。
找间空屋子,摆几张桌子,墙上挂块木板,勉强也能用。
宿舍可以跟军士挤一挤,或者让远道的学生借住在村民家里。这些都好办。
但他上哪里去找老师啊?
这十里八荒的,除了官家军士之外,能在义务教育中认真学习的都算是高材生了。
那些孩子读完两年书,认几个字,会算几笔账,就回家种地了。
让他们来当老师?他们自己都还没学明白。
河正合在脑子里把全村的人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怎么都找不出一个能教课的人。
是去找军士协商还是说自己顶上?
他想了想,军士们虽然识字,但让他们教课?那些五大三粗、拿枪杆子的人,拿笔不知道行不行。
而且军士有自己的职责,不能天天泡在教室里。
河正合稍加思索,决定先看看设立的科目有几门。
万一只需要教认字和算数,他咬咬牙也能凑合。
“数学,语文,历史,就三门啊!”
他的目光钉在那三个词上,突然感觉自己行了。
数学不就是算数吗?加减乘除,他都会。
语文不就是认字写字吗?他认的字不少,写字也不算太丑。
历史……历史背一背应该也能讲。
神明大人可以在统帅四十二座据点的同时,兼顾军士训练与始源学校的授课任课。
自己不过管理九城之事,就算再加三门课程授课又如何!
他站起来,挺了挺腰,像是给自己打气。
但那股气还没在胸口站稳,他就听见了水声。
他低头一看,水已经从门槛底下漫进来了,沿着地面往屋里淌,草鞋已经泡在水里了。
他又叹气,无奈摇头,戴上雨蓑笠,向着门外走去。
就泽沼的实际情况,想要起一座教室和配套的宿舍,无疑需要军士们的鼎力相助。
光靠他一个人,连砖都搬不完。
他推开门,雨水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缩了缩脖子,踩着泥水,往军士驻扎的地方走去。
“成为统领都市的福利没等到,倒是先等到了一道重任啊……”
他一边走一边嘀咕,声音被雨声吞掉了大半,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悬河省,时湖。
时湖的状况比泽沼要好上些许,但也仅仅只是些许。
至少这里有一百多户人家,至少这里的水渠是通的,至少这里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学堂——虽然只有一间屋子,而且下雨天会漏。
雁鸣戴着雨蓑,站在木禾家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敲了敲门。
木禾正在院子里看水渠,雨不大,细丝丝的,落在水面上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蹲在渠边,用手摸了摸水流的速度,又站起来沿着渠走了几步,检查有没有堵塞。
听见敲门声,她走过去拉开门闩。
“什么,我当老师?”
木禾不可思议地看着门外面色有些尴尬的雁鸣。
雁鸣的脸上全是水珠,鞋面上沾着泥,手里还拎着一包点心,像是来串门的样子。
他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轻咳了几声。
“木大人是全省学历最高的几人之一,如果可以,自然是……”他的话还没说完,木禾就打断了他。
“不去,不干,你找别人吧!”
木禾没有丝毫犹豫,甚至带着点嫌弃的语气。
她往后退了一步,门板已经推过去一半了。
雁鸣赶紧用手抵住门,想再说什么,但木禾的脸已经从门缝里消失了。
紧接着,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门里面的木禾靠着门板,拍了拍胸口。
这些年过去,除了河渠土木相关的知识,她是全部还了回去。
让她当老师,那不是去出丑的吗?
站在黑板前面,拿着粉笔,底下坐着一排学生,她连第一句说什么都不知道。
算数?她会算,但不会教。语文?她识字,但讲不了文章。历史?她连历史书都没翻过几页。
她宁可再去设计几条水渠,也不愿意站在讲台上。
雁鸣站在门外,摇了摇头,又撞了一家璧。
他转身,撑着伞,沿着水渠往回走。细雨绵绵,雨势隐隐有增大之势,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他决定先去看看水渠是否畅通。这是时湖的命脉,水渠要是堵了,田里的水排不出去,红薯就完了。
至于老师的事情,先放一放,再去其他几户拜访一番。
就算有学识之士,能不能找到老师也是个未知之数。
时湖这个小地方,读过书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愿意教书的人更少。
他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而另外两个人统领都市,犯愁的不是学校,而是关于学校展开的其他利益。他们看到了机会。
这可是个大爆点!如果能做好,招商引流,未尝不可。
青山省,望岸。
莲华正在后花园里赏花,云栖花开了,一朵一朵白瓣黄蕊,在细雨里轻轻摇着,香气清淡,不凑近闻不到。
她喜欢这种花,专门让人从云栖移栽了两株回来,养在院子的花圃里,每天都要来看一眼。
今天她刚伸出手,想摘一朵插在瓶里,下人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莲华的手指停在半空,她的表情没有变,但手慢慢合拢,把那朵正在开的花捏碎了。
花瓣从指缝间落下来,掉在泥土里,白的黄的混在一起。
她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转身往里走。
“取纸笔,我要上奏。”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下人愣了一下,赶紧去取。
“望岸也完全有设立初中的能力!”
她坐在桌前,铺开纸,拿起炭笔,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写下这几个字。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划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跟谁吵架。
这种大事,如果任凭青山独断,两地之差,只会越来越大。
青山已经有云栖山行,有山里的物产,有统领都市的名头,现在又要办初中,以后还得了?
望岸要是不跟上,十年之后,青山的人连正眼都不会看望岸一眼。
这是她接受不了的。
她深吸一口气,放慢了写字的速度,开始列理由:望岸人口与青山相当,望岸有富识之士,望岸的商贾遍布多地,望岸的学子数量……她想了想,把“学子”两个字改成“适龄儿童”。
反正先写上,具体数字回头再补。
她要把这封信写得漂亮,写得有分量,写到让神明大人觉得“望岸确实有资格办初中”。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绵绵的,落在云栖花上,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远处河面上。
莲华放下笔,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雨中模糊的青山方向,眯了眯眼。
青山,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