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贫穷的泽沼

第105章 贫穷的泽沼

六十一年八月八日,望海省,泽沼。

雨下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小了一些,但没停。

河正合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了半行字——“启禀神明大人”,后面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他撑着脑袋,手指插进头发里,眉头拧成一团。

经过和军士的洽谈,如何建造一个小教室的人力问题已经解决。

军士们答应得还算爽快,反正雨季闲着也是闲着,与其在营房里长蘑菇,不如出来干点活。

但随之而来的则是另一个实际的问题:他们没有那么多的物资。

没有那么多的砖块,没有那么多的石灰,没有那么多的树木,支撑得起再建一套房屋。

泽沼这地方,连石头都少,房子大多是泥巴混草根做的泥砖加草席糊的,能挡雨就不错了,哪里有多余的材料盖教室?

离这里最近的树木产地是在五座据点之外的“面漏雨”——那地方名字听着就不吉利,但好歹有树。

问题是那里的树木也完全不够用,本身也不出口树木。

他们自己盖房子都要省着用,怎么可能卖给外人?

你如果想要得到这些东西,必然需要向始源打报告。

始源有砖窑,有石灰窑,有木材场,要什么有什么。

但打报告就意味着要钱,要钱就意味着要说明理由,说明理由就意味着要承认自己搞不定。

怎么办?他陷入了纠结。

如果在被选为统领都市的第一年就向始源求助,不会被认为是能力不行?统领都市会不会被更改?

这种念头像蚂蟥一样叮在他的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如果能自己解决,那肯定得要自己解决才行。

但泽沼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吗?红薯?收成不好。

鱼?雨季河水浑,鱼都跑到深水里去了,并且容易路上就坏了。

人才?他把自己手底下的人过了一遍,没有一个人能凭空变出砖头和木头来。

他望着窗外的雨势,摇了摇头。

雨丝细密,像是有人在天空中筛面粉,无穷无尽地往下落。

如果不神明大人的旨意,大概不会有人主动跑到这个地方来吧?

河正合苦笑了一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杯里浑浊的水面上。

雨季雨水充盈,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大概率就是雨季到来时,河流水量的变化。

从能够一眼看到对岸变为水天一色,除此之外,可能就是那些鳄鱼有些存在感了。

想到这,他又想起了有一年秋雨季,一只鳄鱼不知道抽什么风,直接爬到村子里面来送人头的事情。

那天早上他推开门,脚差点踩到一条鳄鱼的嘴。

那鳄鱼不大,但牙尖嘴利,躺在他家门口一动不动,吓得他往后跳了三步。

后来发现那鳄鱼是病死的,白捡了一张皮。

他让人把皮剥了,晾干,挂在墙上,到现在还在。

历经了这么多年的“捣蛋计划”,鳄鱼的数量好似没有明显变少,也是够让人苦恼的。

每年雨季都有鳄鱼从河里爬出来,有的被赶回去,有的被打死,有的自己死了,但第二年还是那么多。

“如果河里面没有鳄鱼,那兴许能走水运,就不用从陆地上转运,耗费那么多的力气,价格还那么贵了。”

他感慨着,水运非常便宜,顺流而下的话,一条船能顶十辆牛车。

但鳄鱼不答应,它们在水里,船在水上,你不惹它们,它们也可能来惹你。

前年有一艘走商的船试着从上游漂下来,结果没漂出十里就被鳄鱼拱翻了,人倒是挣扎着爬上了岸,货全没了。

那之后,再也没有船敢走这段水路。

至于造一艘很坚固的船?成本太高不划算,毕竟下去了的船可没办法重新回来,在保证成本的情况下,做不到多好。

他撑着脑袋,连走商都不来的地方,他能怎么办?

商人唯利是图,像自己这种没钱的地方,最多作为一个中转站。

但很可惜,自己在附近的几个据点中,已经算是最富有的了,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心酸。

泽沼在附近几个据点里算最富有的,那别的据点得穷成什么样?

商人的逐利本性,根本不会允许他们过来。

自己这个统领都市当的可真是失败啊……

就当他准备修书一封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他先是一愣,雨季居然有人会涉水过来?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看了看泡在水里面的鞋子和架在脚踏上刚晾干些许的双脚,犹豫了一下,放弃了开门迎接的想法。

“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从屋内向外传出。

“在下云南,奉云栖山行家主的命令,前来洽谈合作!”

当“云栖山行”四个字出来的时候,河正合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

他的脚已经穿进了湿漉漉的鞋子里,“洽谈”二字出来之后,他已经站在了门口,手按在门板上。

他深吸一口气,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着装——虽然也没什么能整理的,在如此潮湿的情况下,水汽基本浸湿了衣裳,领口塌着,袖口卷着,怎么看都不像是个统领的样子。

但他还是把领子往上提了提,把袖子放下来,拍了拍衣襟上不存在的灰,然后拉开了门。

打开门看去,三头逐雨踏在水中,修长的腿稳稳地立在浅水里,雨水从它们的脊背上滑落,汇成细流,滴入脚下的水洼。

逐雨的体型让坐在上面的人双脚不用浸泡在水中,这是一种奢侈的出行方式,在泽沼,大部分人走路都是赤脚蹚水,草鞋泡烂了一双又一双。

“贵客,有失远迎。”

云南侧身下逐雨,他的动作不算利索,看得出赶了很远的路。

蓑衣上全是水,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脚下的水花溅起来,打湿了裤脚。

他出发的时候其实是拉了牛车的,三头逐雨,一辆牛车,装了不少东西。

但是,在时河省的时候,牛车还勉强能撑住,路面虽然泥泞但还有形。

很快,在步入望海省之后,路越来越软,车辙越来越深,牛车的轮子陷进泥里,拉都拉不出来。

没走两天,牛车散了架,木头泡软了,榫头松了,轮子歪了。

于是,他也就只能一个人带着三头逐雨,慢慢的晃过来。

期间之苦,难以言喻。

他无数次在雨夜里缩在逐雨肚子下面避雨,啃着被水泡软的红薯干,在心里问自己——这种鬼地方,真的能住人吗?真的有发展的潜力吗?但他没有回头。

家主的命令是死的,他只能往前走。

“河长官,我们先进去吧?洽谈一事,我们慢慢讲。”

云南微笑着说道,笑容挂在脸上,但透过蓑衣浸湿毛发的潮湿,让他浑身不舒服。

皮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后背像是糊了一层湿布,又重又冷。

他只想赶紧进屋,找个干的地方坐一坐。

“当然。”

河正合侧身让路,云南牵着逐雨进了院子,把缰绳拴在廊下的木桩上。

逐雨甩了甩尾巴,低头喝水。

云南摘下蓑衣,挂在门边的柱子上,抖了抖水,然后跟着河正合走进屋里。

随着云南入座,河正合打了一碗浑绿色的汤水递到云南手中。

汤水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他正要开口介绍这汤的好处,却被云南抬手制止。

这种名为苦茶的汤饮,他自从进入时河省之后,喝了一路。

当地人说是“驱湿气,暖脾胃”,味道却正如其名:苦。

入口是苦的,咽下去回上来还是苦,喝完之后舌头根都是麻的。

但云南已经喝习惯了,或者说,他已经对苦味麻木了。

只见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的整碗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把碗放回桌上。

喝下去的那一瞬间,肚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但他压住了,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河正合暗暗竖起大拇指,这是个人物,自己在这里呆了几年都没适应下来。

“我们长话短说吧。”

云南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块木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云栖山行打算在这里修建一个仓库与店铺。请问阁下……”

他看着河正合,把木板放在桌上,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条款。

河正合凑过去看,一开始看得仔细,后来眼睛越瞪越大,心跳越来越快。

云南说的是:云栖山行愿意出资在泽沼修建一处仓库和一处店铺,建筑材料由云栖山行提供,不需要泽沼出一文钱。

作为交换,云栖山行希望获得十年内不高于2%的交易税率,以及在泽沼核心区域免费获得一块建设土地。

此外,云栖山行在未来三年内还将陆续投入资金,总额不低于两万钱,用于改善泽沼的基础设施——修路、挖渠、建码头。

河正合的嘴巴微微张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让云南又念了一遍。

云南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你们真的愿意来这种地方投资?”

河正合的声音有些发颤。

云南笑了笑。

“家主说了,越是没有人来的地方,越值得先来。”

这句话河正合不太懂,但他知道两万钱是真的。

外面逐雨带着的箱子里装着的不是食物,是百元大钞,是金色的,巴掌大小的,刻着金鸟的和100的最大货币。

他把箱子拿出来,在桌上推过来,河正合看了一眼,手都在抖。

接下来,云南详细介绍了合作的各项细则。返税比例、建设地点选择、仓库和店铺的设计图纸、施工时间表、人员安排。

河正合一一记下,不时提出问题,云南一一作答。

两个人你来我往,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当云南离开之后,两人脸上都满面红光。云南的蓑衣还没干透,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心满意足地牵着逐雨,沿着来路往回走。

逐雨踩在水里,步子轻快了许多,像是也知道任务完成了。

云南得到了心仪的返税比例,得到了免费的核心建设地点。

虽然短期内不一定会投入使用,泽沼这地方,现在还太穷,建了仓库也未必有货可存,但是,提前布局终归是便宜。

等别人都反应过来的时候,云栖山行的招牌已经挂在这里了。

而河正合得到的则更为直接:建设教室的材料有了着落。

云南说了,砖块、石灰、木材,全部由云栖山行从始源那边调运,不花泽沼一文钱。

此外,他还能额外得到一大笔钱,整整两万钱的投资。

两万钱!他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泽沼一年的支出加起来不到一千钱,两万钱相当于二十年的支出。

有了这笔钱,不仅能盖教室,还能修路、挖渠、请老师,甚至还能给军士们添几件新皮衣。

这是他来到这个地方后,最为富裕的一天!贫穷的泽沼难道能变得富裕起来了吗?

他把原先写了一半的、准备向始源求助的信从桌上拿起来,看都没看,揉成一团,扔出了窗外。

纸团落在雨水里,泡了一下,墨迹洇开了,很快就成了一团灰色的纸浆。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团纸浆慢慢被雨水冲散,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神明大人在上,感谢统领都市的名衔,居然真的有人会来送钱!

此刻的他,自认为有些天真地幻想着,会不会有其他的商铺过来呢?

如果有的话,说不定石子路都能修好了!

以后雨季走路时就不会越走路越矮、越走水越深了。

他站在窗前,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但他不觉得冷。

他的手按在桌子上,按在那四箱钱上,铜质的触感温润而踏实。

远处,云南的身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三头逐雨排成一列,慢慢地消失在灰蒙蒙的天水之间。

河正合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直到雨又大了起来,他才关上门,回到桌前。

他拿起炭笔,摊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信。

这次不是写给神明大人求助,而是打报告,这些钱原则上并不算赠予,而是抵税,提前抵掉十年的税款。

那么,自己肯定是要打报告的,不然到时候神明大人查税的时候发现,云栖山行不用交税,解释起来也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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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原始社会开始永生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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