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星空
六十二年四月八日,始源,始源学校。
这是新生的第一堂课。
教室里坐了二十来个人,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则紧张的不敢坐下去。
沈铭站在讲台后面,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布袍,腰间系着藤绳,袖口卷到手肘。
他没有拿课本,也没有拿教案,就是两手空空地站着,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大家先坐啊,放轻松,在这个教室里面,我只是个普通的老师。”
按照惯例,第一堂课他并不讲知识点,而是随意地聊着天,缓解学生的紧张氛围,顺便输出一些普适的世界观。
就比如物品是受地心引力落在地上,世界是个球体,我们是围着太阳去转而非太阳围着我们转。
这些东西考试不考,但沈铭觉得有必要讲。他不想让学生学了几年出去,还以为天圆地方、太阳绕地。
基础的世界观一旦错了,后面学再多也是歪的。
“地心引力是什么?就是你手里的东西,你一松手,它往下掉。不掉才奇怪。为什么往下掉?不是因为有东西在拉它,是因为地球在吸它。”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像是把一个看不见的球抱在怀里。
“地球很大,很大很大的一个球,我们站在球上面,所有东西往球心掉。”
有几个学生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看了看沈铭,脸上的表情似懂非懂。
“世界是个球体——”
他刚要继续往下说,突然台下有人举起了手。
沈铭停住,看了过去。那人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得笔直,手举得不高不低,不像是紧张,也不像是故意博眼球,就是很自然的、想提问的样子。
“有什么疑问吗?”
“老师,为什么世界是圆的。”
当台下一人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发出质疑之后,全班的目光都投了过去。
有的惊讶,有的好奇,有的替提问的人捏一把汗——不是没人想过这个问题,是没人敢在神明大人面前当面问出来。
那人衣着华丽,手无粗茧,毛无杂团,一看就是有钱人家。
几个相熟的立刻就认出来了,这是草雨家的草雨玄机,作为草雨百货的第五代长子,他享受着全神疆几乎最好的教育条件与衣食条件,考上始源学校是意料之中的事。
但谁也没想到,他第一堂课就问了一个这么“大胆”的问题。
沈铭没有丝毫犹豫地回复了他,这个问题,自己曾经也陷入过迷茫。
毕竟这里是异世界,又怎么能够确定这个世界是个球形,而不是个平面呢?
他当年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站在山顶上往远处看,看着天边那条模糊的地平线,心里也犯过嘀咕。
但他很快就不再纠结了,自己本就不是科研的料,真要往这方面细想下去,怕是想个几十上百年都想不出个解法。
与其纠结,不如先假设它是圆的,等以后有条件了再验证。
只要把卫星射上了天,是圆的,是方的,不都能看得见吗?
发展科技,发展文明,这种问题自然会迎刃而解。
“你可以在下游大平原上立个柱子,然后爬上去,你能看到更远处的东西,这可以证明世界是带有弧线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确认每个人都在听,随后接着说道:
“世界为何是圆形,需要交给你们自己探究。”
他没有说“这就是答案”,也没有说“你不需要知道原因”,而是把问题抛了回去。
这是他一贯的教学风格,给你工具,你自己挖,毕竟自己在这方面的力量有限,挖不出来真理。
见底下那人噤声,沈铭微笑着反问下方学生:“有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登高望远,能够作为世界是带有弧度的证据的?”
教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几息,然后有人小声说“因为站得高看得远”,有人嘀咕“这不算证据吧”,有人开始用手比划,像是在试图画一个圆。
沈铭听着他们各自提出略带稚嫩的想法,没有打断,也没有纠正,只是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笑一下。
待到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结束了这一堂授课。
他从不为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而气恼,只有在争吵与辩论之中,才能解出更多的真理。
纵使创立学校至今,貌似并没有人能够在基础理论上做出创新,但这是非常正常且合理的。
自己可是硬生生给带了一些,至少要上千年才能研究出来的数据和公式,但当他刚走进自己的房间之中,就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脚步停在门槛前面,手扶着门框,眉头微微皱起。
公式是正确的,这点是不会有错,除非自己记错了。
但是,数据呢?数据可真不一定。
异世界的重力参数能和地球一样吗?空气密度能和地球一样吗?那自己说的重力加速度和音速,算不算从根源上误导了?
他站在门口,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想越觉得后怕。
但转念一想,这些玩意儿现阶段也没办法测量,仪器没有,方法没有,连测个重力加速度都要先有精准的计时工具。
暂时就将错就错吧,他走进屋里,在书桌前面坐下,拿出一叠纸,开始在一些近似的可能会出现差错的数据后面打上了“存疑”二字。
写完了,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从这一届开始的授课,就得说这些数据可能有错误了。
然后他翻出了今天的报纸,说是报纸,其实也就是让傻鸟给所有地方登记在天鸟邮局中的文章,都免费发布于始源,然后再让人整理誊抄带过来。
纸张不白,边角有些卷,墨迹有浓有淡,但字还算清楚。
他展开第一页,目光落在了一篇文章上。
初但见层峦莽苍,万木森然,青嶂连绵,如走龙蛇,迤逦不绝。
稍前,忽有惊雷隐隐,自深谷而出。俯身俯瞰,见一瀑悬于绝崖之间,高逾千仞,阔可数丈,自云端奔泻而下,势若天河倾坠,玉龙下驰。
其水击于崖石,崩为万斛珠玑,散作漫天雾霭,日光穿之,辄成虹霓,横亘林壑。瀑声震野,山鸣谷应,虽在高空,犹觉耳际轰鸣,心魂俱撼。
下有寒潭,承此奔湍。水石相搏,涌雪翻银,涡旋回环,碧色沉深。潭周怪石嵯峨,古木纷披,藤萝蔓引,烟霏昼暝,浑无半点人迹,唯见天地自然之雄奇,造化钟灵之极致。
山环水抱,瀑流浩然,长泻于天地之间。方知先师所言大地浑圆、造化无穷之理,诚不我欺。顿觉尘俗俱泯,唯余浩然之气,与山水同流矣。
沈铭一口气读完,把报纸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文章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像一片叶子,又像一滴水,看不出是谁的标记。
他长呼一口气,这着实是给自己带来了身临其境之感,简直是天才。
他不知道写这篇文章的人是谁,是隐士、是游商、还是某个据点的管事,但字里行间的那种通透和豪迈,是装不出来的。
对方在瀑布前站了很久,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些字落在纸上。
沈铭把报纸折好,放在一边,心里想着回头问问傻鸟这谁写的,有意思。
感觉……可以放在语文课本里,就是得要再辛苦一下寒月了,语文课本多加一页。
随后,便是各大商行的广告。
草雨百货、云栖山行、屠牛牧场、始源钱庄……大大小小的广告挤满了剩下的版面,有的写优惠,有的写新品,有的写招人。
沈铭看了一页,翻过去,又一页,再翻过去,看得他有些乏味。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想,回头给傻鸟商量一下讲讲价吧,不然全是广告了。
就应该广告费用增加,普通人发文价格降低,只有这上面有有趣的东西,才能带来流量,才能让广告更有价值啊。
这是商业逻辑,也是内容逻辑,傻鸟聪明,一说肯定就能懂。
工作早就已经处理完毕的现在,是时候出去逛逛了。
沈铭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把桌面上写好的“给傻鸟的建议”放在最上面,用砚台压住,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卫站在廊下,看见他出来,微微弯腰。
沈铭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地穿过院子,往集市的那个方向走了。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路尽头的树荫里,门卫望着神明大人的离去,并没有想要跟上去的想法。
我保护神明大人?真的假的?再说了,就神明大人的神异形象,全神疆哪里能有不认识他的?
草雨玄机卧躺在家里面的床榻上,脑海中满是老师在上课时说到的那句——“世界为何是圆形,需要交给你们自己探究。”
老师当时的表情他记得很清楚,不是在敷衍,也不是在考验,而是真的把这件事交了出来。
交给我们探究吗?那就是说,神明大人认为我们现在能够证明世界是个圆形,只是我们没有想到……
他闭目沉思,手指在床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不知何时,他进入了梦乡,梦里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无边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铜钱。
它们不动,也不说话,就那么挂着。当他再度醒来之时,只见天边圆日已泛初光。
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看着那个圆日,一直看,直到下人来喊都没有将视线挪开。
光越来越亮,从金黄变成白亮,眼睛开始刺痛,他才猛地转过头,眨了眨眼,然后去洗漱理毛。
他站在水盆前面,用湿布擦脸,脑子里还在转。
日月星辰,皆是圆形。
那么,证明世界是圆形的证据,可能就一直挂在星空之上?
此念一出,他却在心底暗自发笑。日月星辰离自己何等遥远,莫非光靠看就能看出证据吗?那大概也轮不到自己来发现吧?
可万一呢?万一在自己之前真的没有人认真记录过星空呢?
他想起老师说过的话——“你们现在学的东西,都是别人已经发现的东西,但真正有价值的,是还没被发现的东西,有才之人,用已发现之事证明未发现之物。”
老师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草雨玄机记得很清楚。
神明大人来自大日之上,太阳是圆的。
太阳出而群星灭,太阳落而群星耀。
那么假设近在眼前的证据是星空,而我们从未发觉,神明大人不愿解释也就有了原因,他可能认为这是像吃饭喝水一般理所应当的事情,不愿解释。
他在课堂上的提问早在先辈的经验之下证明了并非渎神——从始源学校开办到现在,无数学生在课堂上问过各种“冒犯”的问题,神明大人从不生气,所以自己才敢问。
但星空是神明大人本体的居所,那自己窥探星空是否会是渎神之举?
他越想越多,越想越乱。
洗漱完了站在那里发呆,毛巾攥在手里,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下人又叫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把毛巾搭在架子上,走出房门。
阳光正好,院子里种着几棵紫藤,枝条上挂着一串串紫色的花,有蜂在花间嗡嗡地飞。
草雨玄机站在廊下,看着那些蜂,看着那些花,看着远处的屋顶和更远处的天空。
天空是蓝的,有几朵白云,慢慢地在飘。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屋里,坐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炭笔,他要在夜里开始记录星空。
不是渎神,是求知,神明大人说过,求知是好的。
他把这句话写在纸的最上面,随后前去上今天的课。
待到夜晚,他点起油灯,画太阳,画月亮,画星星。
画得不好看,但位置大概是对的。
他画完了,放下笔,看着那张纸,觉得还不够。
他要画得更准,记得更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把尺子,又翻出一块圆形的木片,比对着画。
窗外的阳光照在纸上,照在他认真的脸上,照在那些歪歪扭扭的星星上。
最后,他在上面写道。
六十二年四月九日星空图。